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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真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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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言客气的笑僵在脸上。

凯恩笑笑,卫言有一种感觉,这个表情似乎在对面这张脸上不是很常用,有些生疏,“你不会以为中情局是吃白饭的吧,虽然他们的表现常常看来确实如此。”凯恩敲敲桌子,“我被停职也有一阵子了,但要不是老东西拿卡特要挟我,我早就去找你了,还等你来?”

凯恩一边看着卫言变了几次的脸色,一边继续说道,“话说你动作有点慢啊,我以为你上周就该来了。卡特给错地址了?”

卫言不知道该不该装傻,“有些别的事…”他皱起眉,“但凯恩,上校,”卫言舔了舔突然干燥的嘴唇,他不知道凯恩到底什么态度,一时有些慌,“这事儿要是怀特知道了,恐怕要完。”

凯恩没有安慰他,“你说的不错,所以我已经提前准备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南希戴着监听装置,是我提议的。”他伸出手直至了卫言到嘴边的质问,又拿手指指了指外面,“这样就算有几分钟听不着,他们也不敢真的拿我们怎么样。何况,真正关键的事很快就说完了,所以你要仔细听好。”

卫言有些惊异于这样的判断,但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凯恩说的来,“第一,这事儿牵扯到的人已经很多,他们也有所顾忌。你若是不动,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办法;但如果你不放弃,就不要怕,放手去做。我以前本不屑于考虑这些事,但我再清高下去这几个孩子就白死了…”

凯恩一改刚才的聊天的闲适,卫言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一个军人的杀伐决断,“第二,这事卡特不知道,我当时冒险让他去,但现在为了保住他必须把他撤回来。他现在说是要退,也是真的伤心,他们两个,关系很好。回头我再劝劝吧,特种部队不能一个都留不住。”凯恩叹了口气,精神矍铄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奈,“但我想比我劝有用的,应该是你这边如果能成。所以不要去找他,你可以直接找我,明白么,卫律师,这是我私心的请求。”

卫言郑重地点点头。凯恩便继续说下去,“第三,修你暂时是见不到了,他被隔离了,不至于吃什么苦,你可以放心;但连我也见不到他,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反而让那边越发拿住你。而且他也是个好孩子,绝对不会背叛战友,你也可以不用担心他会被收买,该用他的名字的时候,用。他能承受,我能托底。”

“最后,最重要的两件事:修的信标一直稳定发出信号,这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他们已经能听到南希走近的脚步声,凯恩降低了声音,卫言凑过去,“还有,救援队上除机长外的两人,没有记录。但当天运送小迈特和汤姆斯他们的尸体回本土的时候,飞行员数量写了四个。这种运输,通常,只有一到两个飞行员。”

南希端着茶盘和点心进来了,“这么几分钟还看起照片来了,喝点茶再聊啊…”

凯恩站起身去接,一改刚才的严肃,“谢谢亲爱的。卫律师看了那张照片,刚说想听听你知道的那些个小故事,夫人给讲讲?”

南希优雅地端起一杯茶给卫言,“好啊,哎,就是怕我这啰啰嗦嗦的讨人嫌还惹人伤心啊。”

卫言知道自己刚才态度不好,这会儿确实愧疚,“南希,上校,就不要跟我计较了,我就是想听听他以前的事才来的,还要谢谢您才对…”

真的有一张照片,不过手掌大小。

凯恩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得多,角度的关系照片上的他只有半张侧脸,仍然能看出叉着腰,低着头想要藏起一个笑容。

但卫言的眼睛离不开面对着镜头的年轻人。

八年的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连多年的风吹日晒也只是给他添了一些颜色而已。也许那时候更清瘦一些,毕竟刚刚成年;头发长一些,好像是汗湿了,有的向上乱七八糟的竖着,前面有一点湿湿地挂在额头上—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满身的伤痕,对着凯恩笑得很恣意。

卫言盯住他天生的那一副笑眼,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天真的神态,让人想抱在怀里。卫言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克制地把照片放下了,眼睛却过了半天才抬起来。

凯恩和南希都没有说话,卫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很浓很浓的感情压得他喘不气来,眼眶酸涩得开始发疼。

他好想他。

可卫言还是很快把情绪收起来了,很难。尤其是南希开始擦眼泪。凯恩一声又一声地叹息。滋啦滋啦…

“嗯…抱歉,”卫言把照片往茶几中间推回去,按住胸口,“我还没…”

“不用道歉孩子,”南希把照片重新捡起来,“依我说全世界都该为他哭一哭。”她这话有所指,因为她拍了拍胸口,大概是监听装置的位置。她把茶盘上一个精致的巧克力盒子倒空,仔细拿湿巾擦了,把照片装进去。“你收着吧…”

南希拍拍卫言的后背,“别人未必有他的照片,进了中情局的那个部门,就是隐形人了。”

“我就讲讲我听说的那几件事吧,有的还是怀特自己说的呢…”

原来卫言的感觉一直都没错,就算是在最精英的部队和人才济济的最高情报部门,他也是最亮眼的。

原来他去财政部的调查也是为了当时的一起反恐行动,虽然细节全都是秘密,但南希和迪迪很熟悉,所以知晓;事情发生以后,凯恩还去看过他。

原来霍德真的不喜欢他,原因却很无厘头,长颈鹿把他当作情敌。

原来他手上的黑色手环是威尔死前他想要送出去的礼物,没送出去,就自己戴着。

原来,原来,原来。卫言不知道在第多少次试图了解这个人的路上捡着属于他的线索,那些文档上的点点滴滴,线索中的一丝一缕,旁观者的一词一句,像是一首复杂交响乐里的不知名乐器,全部交织成一首壮丽的歌。

卫言一边听,一边仔细在那卡住的胶片上刻着—他有这么多故事。

洛杉矶的繁华和肮脏日复一日地不变。卫言手里的案子被很漂亮地处理完以后,常常连着几天都不见人。律所的人也都习惯了,周怡和邵回回担起了大部分的责任,可诉讼部的人虽然不说,但家庭和移民那边偶尔有些怨言飘过来。

周怡全都拦着,把季度分红比例也调了一点,虽然补不上卫言不干活留下的窟窿,但好歹安抚人心。但卫言知道,所以他又开始接一些新案子,但更像是为了保持一定的入账—他只挑贵的接。有时候卫言根本不在加州,也没人知道他人到底在哪里,或者在忙什么。胡里奥算是知道最多的,但周怡她们偶尔问起,他也只是面色阴沉地摇摇头,这就是卫言交代他不让说的意思;有时候真的也不知道。

除了那事刚发生的时候,胡里奥按吩咐帮卫言剪辑了季云开那段让人不忍心看的视频外,卫言也没有跟他说什么别的。

周怡很担心,已经两个月了,卫言又变成了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样子。冷淡疏远,像一座不肯融化的冰山。所有的聚会都被推掉,开会也只是偶尔参加。看看财务那边的数据,说几句周怡没想到的话,就又钻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就当周怡以为他会就这么下去的时候,卫言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提起了三项大型诉讼。

第一项,代理赖斯,文森等三个小队共12个士兵,起诉军用信标设备技术公司,罪名:技术缺陷导致战时人员伤亡。

第二项,代理死亡雇佣兵里昂和“毒蛇”迪安家属起诉伯顿公司,罪名:非法军火倒卖。

第三项,代理帕梅拉父母,杰瑞父母,以及其余八名受害儿童及家属,公路死亡的老两口家属和胡里奥本人起诉亚利桑那警方,罪名:执法不力,不当。

周怡知道劝也没用,也来不及了,她也不想劝,她只想帮忙。

别人或许不知道,她和这栋楼里的这几个人是很清楚的,卫言这几个案子,有的,或者所有的,都不是为了赢。

周怡想得不错。

集体诉讼本来就极其耗时费力。本来一个受害者的诉求现在需要被统一调和,本来一个人的说辞要能代表所有。

但卫言不记得有过这么配合的客户。

只有赖斯和乔什看过那条被剪辑的视频,但他们似乎已经把季云开留下的寥寥数言传达到了原连队每个人的耳边。也不是只有赖斯和乔什对整个行动的计划和部署有怀疑,这次行动造成的损失能被掩盖的差不多,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在这种被人压着偷袭又没有援军的情况下精准布防又拼死摧毁了海兹波拉分部的绝大部分战力。

尤其是最近刚被公布的消息,在巴达姆残忍杀害美国公民的视频在网上大规模传播又封禁后,巴达姆本人因为触怒了海兹波拉总部,在一次当地的武装冲突中丧生。

可以说,他们这次的任务完成了,只不过是以一种极为惨烈的代价交换和因果报应的巧合方式完成的。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成绩比损失亮眼,看上去没那么糟糕。国内刚开始沸反盈天的舆论随着总统诚恳地哀悼和激昂平复了不少,毕竟这事儿是新总统上台前发生的,人家都没有怪罪老总统的政策,还颇有一种大格局的代人受过之感;再伴随着阿富汗大规模的撤兵,美方做足了认错和收缩的态度。一切有安静下来的趋势。

但是那天晚上的士兵都或多或少知道,其实信标并没有出问题,问题出在这次行动本身。但这事,只有他们知道。

卫言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没人想要钱,那只是个幌子。他们要的是同一样东西—真相。

原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第一个案子,输得越彻底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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