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歇根。
大陪审团。
洛根还是有点紧张的。虽然是他执意要帮卫言做这个案子。
卫言最终还是同意了,他这个主意还算是巧秒,但实施起来不容易。
他的律师执照在加州附近的几个州都能用,但在密歇根不行。要是让联邦政府起诉罗素,他不是完全的没办法但难度很大。所以要在密歇根州,也就是罗素的老家动罗素,洛根几乎是这件事的不二人选。
还有别的原因。罗素现在和伯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卫言的第二和第三个案子看起来是两件事,但提起诉讼的和被告的都知道,这事儿都是一个源头。那么如果卫言在这边吸引火力,在密歇根釜底抽薪就是最好的助攻。
但洛根紧张。尽管他知道他的目的。大陪审团其实不光是个建立合理起诉理由的好地方,其实用来建立证据链也很合适。
他需要讲一个合理的故事,这个故事他已经听卫言讲了很多遍了—问题是,他们都知道这个故事不是真的。
如果对方怕了,就会拿他们需要的东西来做反证—对于他们来讲,如果这样输,那就是正中下怀;如果对方不肯拿出他们需要的反证,案子可能进入庭审,对方还是要证明他们并不是故事的主角;当然,如果真的成功起诉,还有第三个可能,对方硬抗:宁愿替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坐牢。
洛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要讲的故事是这样的:
咳咳。
一月三日晚,罗素先生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用租来的车在一条黑暗的小巷子里,撞死了一家手工制衣店铺的老板。什么?事故?怎么可能。罗素先生精密地计划了这次行动。他用假的ID租了车,先去商铺找人,没找到,就在那老板必经之路的小巷埋伏,大灯一闪,一命呜呼。动机?商铺的老板洗黑钱被罗素发现了,罗素勒索不成反被威胁。证据?证据在密歇根州检手里啊,那洗车的视频。你看吧,身高身形都对得上,连租车行的商标都对得上。
当时阿卜杜和季云开在哈迪案里怎么被冤枉的,怎么再冤枉回去就是了。
想要证明不是你,你有不在场证明吗?如果你不在这儿,你在哪儿呢?你在亚利桑那吗?你让亚利桑那的那个警察去租车了吗?你在大靴子那无人看守的病房吗?
图穷匕见。
做个胡说八道的坏人,居然这么爽。洛根想。
卫言是怎么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的案子的,又是怎么把罗素安排在这个坑里的,洛根不知道,他只知道,太妙了。
他可以感受到他们气得想要骂人,但骂人就是我说对了;他可以感受到他们想把事实甩到他脸上,来啊,他已经等不及了。
可是对方还是稳住了。不是没想到,但这是最坏的结果。
原来做坏人也不容易,洛根赢得很憋屈。
罗素不管是真心还是被迫,至少现在来看是宁愿被扯进这场官司里来。
卫言拍拍洛根的肩膀,不是坏事,我们就看看罗素对政治能有多忠诚。
虽然没有能把罗素钉死,亚利桑那警方似乎是做出了投降的姿态,案子进入了最后的索赔阶段。
有索赔就能有律师费,卫言把剩下的也交给洛根。他还有那块硬骨头要啃呢…
周怡两只眼睛看着,卫言已经要把自己埋到案子里。事情过去几个月了,雨停了,花开了,天气热起来了,她怀疑卫言根本感觉不到。
卫言确实感觉不到。胸口的金属还是冰的,耳边还是停不下来的卡带的声音,他的心,如果还在跳的话,还在那虚空中永无止境地坠落。
他感觉不到温度和季节的变化,他也感觉不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只能靠着一个往前的念头顶住。
而前面是伯顿公司。
他刚提起诉讼的时候媒体对这事儿已经有些关注,起诉一家军火商□□好像是挺玄乎的事。但卫言对外放出去的消息是非法□□导致的雇佣兵伤亡。
雇佣兵伤亡是既定事实。赖斯和乔什都在场,中方和国际刑警那边甚至能提供梁仲伟当时已经传回的照片,卫言当时在梁案里的配合让他们也愿意帮个忙。那些照片上的那几个人,服装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伯顿”。
但这案子又几乎不可能,因为兰道接到电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想着要录音,只剩下了一个通话记录。除了时间线上跟照片重合,可以说是没什么用。
所以顺理成章地,“当然可以证明,”卫言说,“我们审讯了相关的人员不是么,一个叫马克,一个叫扎曼。”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马克是兰道告诉他的名字,这人当时就跑了,但是根据公开的资料,他帮助给美军提供了一些线索,他既然知道里昂所说的那“三百万”的事儿,一定会告诉美方。至于扎曼,他配合调查后还是被带到关塔那摩湾,当时新闻里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在现任总统的干预下,又带回了美国。虽然没有公布他提供的线索的具体信息,但卫言知道当时季云开追的就是这些脏钱的来路,是他抓回来的扎曼,卫言很确定,按医生所说他受伤的时间和新闻报道中扎曼被抓到的时间几乎是分秒不差。
“我要看审讯的录像,”他义正词严,而且大度得很,“录音也行。”
“怎么可能?!”对方律师听到这两个名字明显很震惊,但他们很快摆出气愤的脸孔,“那些审讯关系到国家安全,里面敏感信息多得很,对方律师在胡搅蛮缠!”
“有趣,我不知道咱们军火商什么时候能替我们情报部门说上话了?”卫言站了起来,这些日子上庭他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说话还是能怼死人,“那就麻烦咱们情报部门把敏感信息 ‘哔’掉。这很合理,”他加重了情报部门几个字的发音,路过的苍蝇都知道他在讽刺,“我也要求看到所有的相关文件,我想为了法律的意义和情报安全,这应该可以做到。”
卫言知道中情局一定会很慢,而且不会让自己好过,但也没想到他们能卑鄙成这样。
六月悄然到来,文件也终于完成了四个月的敏感信息的筛查,运到了律所,然而东西多到需要用搬家用的简易小车推两次半。
随便翻开一本,里面能看到大段大段的被涂黑的内容。露出几个字儿,也完全不能联系起上下文。简直是送来了一堆废纸。
至于审讯相关的录像不能看,但录音可以听。但要去中情局的大楼里听,要搜身安检,确定没有录音录像器材,没有高科技的芯片存储器,把你扒拉一遍然后扔到一个堪比厕所隔间大小的房间里。好在审讯时间不长,总共也就是不到二十个小时的资料。
当然“哔”的部分你也得听着,让它“哔”。
提供一支铅笔,一个笔记本。自己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带。
哦还有,虽然是夏天了,但这边没有空调,不好意思。
对了,不要坐在那个台子上,就是放电脑设备的那个,那玩意儿会塌。以前发生过。
卫言皱眉,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他想要坐在那儿?但他没有问,只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把领带也索性去了,老实坐在被焊死在地上的椅子上。他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坐在这个台子上,现在的情形,他的腿不要说伸直,稍微动一动就会踢到面前的灰色水泥墙上。
头上的监视器从他走进来开始,就发出吱吱的响声,上下扫了一通,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不自量力的地位。卫言看了一眼镜头。
他不抱怨,甚至收敛了平时睥睨的锋芒。现在胡里奥带了贝蒂一起在他办公室的地板上任劳任怨地翻着那些厚厚的天书一般的文件。卫言想到这里用双手搓了搓脸。他真的很感激。
所以他就更不能停。
卫言拿眼睛上下扫了一圈他能用的工具。一台厚厚的笔记本电脑,看上去有年头了。卫言知道政府里这些东西不光是迭代慢的问题,这些机器里面有一层又一层的监管和安全体系,全套换很费劲。
电脑的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分两个子文件夹,扎曼一个,马克一个。
至少是按时间整理出来了。
他不死心地试了一下网络,果然—没有权限。
好,就用最原始的办法,先从扎曼开始。
如果卫言没听错,审他的应该是那长颈鹿霍德特工的声音,还有一个翻译。
扎曼挺配合的,但“哔”得实在让人心烦。过去两个小时了,他能写下来的东西暂时只有两行。
小隔间的监视器好像都嫌无聊,又一次在这个两平米的空间上下扫了一圈。后面把腿翘在桌子上边喝可乐边哧哧发笑的年轻人没有注意到,卫言突然僵直的脊背。
长颈鹿似乎是不满意对方提供的信息,转了话题,这一小段只有名字被遮挡了,他们在谈扎曼的抓捕。
“…那炸药是xxx给的,在这种事上我们和他们没有区别,能炸死一个是一个。”他说完才意识到对面是谁,“不是…不是我炸的。”
“我看你也没这个胆子,吓死了吧,xxx一只手就能把你捏死。”霍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应该感谢我,不然现在坐在你对面的就是他了。”
扎曼心虚地笑了几声,“他怎么会?他是个士兵而已,当然还是您来审…审我。”
“他只是个士兵而已。”霍德冷笑了一声嘲讽地重复道,但他没有解释,“炸药在旁边,为什么多此一举地给你一xxx?”
但这个卫言知道,哔也没用,季云开当时劈开的是一根铁管子。
“他们只说举着这个美军就会上钩。”扎曼老实地说道,“他们直接跟那个小孩儿和他父亲说的。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爆炸前那小孩说了什么?”
“xxx为什么。”
卫言暂停了音频,写了几笔。这不是一个问题,听上去更像是在说一件事情的原因。拿铁管的小孩不认识季云开,他只是重复这句话,但这句话一定是给季云开设计的,但上钩的却是小迈特。那么在这种任务中,生死关头,一定不会是太玄的事儿,一定是小迈特也能关联上的事儿。会是什么呢?卫言没有纠结。打了个问号然后继续。
霍德叹了口气,“怪不得。但这句话没有特定跟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