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扎曼很确定。
“然后xxx开始把你往回带?听说你差点跑掉?可惜了。”这纯粹是搞人心态,再给这人八个胆子他也跑不掉。霍德的语气假得很夸张。
好像是被迫重新经历了一遍,扎曼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差点儿就被淹死了,幸亏那条河救了我一命。”
“淹死也是河,救你也是河?别胡说了,老实讲,你干了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我挣扎来着!”扎曼喊道,“我以为抓我那人快不行了呢,结果…”
霍德又冷笑了一声,“你死十回也不够他玩儿的,扎曼,”特工好像是专门为了气他,“脑子是个好东西,可以有。”
扎曼气哼哼的但又不敢发作,“我有!我知道很多你们想象不到的事!你知道在xxx和xxx的xxx山,哔哔哔!”
连续且大声的遮挡声穿过质量极差的耳机刺入卫言的耳膜,他赶紧拿掉了现在挂在耳廓上的两片塑料,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这段完全没有信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在刚才那一段被抠得麻了,现在血液回流,突然很疼。他轻轻地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又搓了搓。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继续,他告诉自己。
为了确保自己没听漏,卫言把耳机放在离自己几寸的地方又重新听了一遍,确实,只有什么和什么的什么山。记下来,但是优先级不高。他画了一笔。
霍德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那是谁?”
啊,所以扎曼提供了一个人的信息。
“他是一个xxx专家,但是被xxx…”又是一段没有什么信息的内容,听起来像是说这个什么专家遭遇了一些什么事。
“…钱,xxx只有两万,但是xxx,那么偏僻,还有网线呢。”这又是什么?卫言重新听了几次,说到了钱,但只有两万美金,但是又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拉了网线?在那个什么和什么的什么山上?
卫言脑袋都大了,先不猜。他告诫自己,先记下听到的原话,不能确定的在另一边标注就行。
很奇怪,之前一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这一段似乎反反复复在说这同一件事,哔掉的部分很多是霍德在确认细节。但扎曼提到这个人名的地方被哔得干干净净,英文的翻译却一直出现一个奇怪的停顿,像是思考了一下的那种“嗯”又像是提到什么称号的“er”的后缀。
卫言在笔记那一栏很浅地标注了一下。
中情局要下班了,进来了个人用很礼貌的官方用语粗鲁地将卫言赶了出去。他在纸上记了一下,听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材料。这样不行,他必须加速。
卫言第二天来得很早,找到昨天停止的地方,然后继续。霍德和扎曼还在聊这件事。
虽然这意味着没有新信息,但至少做笔记和重复的时间少了很多。只是越连贯起来听,那个翻译嘴里“呃,呃”的声音就越明显。
卫言灵光一现,会不会是最后的字母在原文中不发音,但在翻译按照阿拉伯语拼写念出的时候,把本来不该发音的字母念出来了。
那也应该屏蔽掉啊,难道是屏蔽词是按照对应词语的发音用机器找到的拼写?
如果是这样,纸质文件里应该有对应。他没有写下任何东西,只是牢牢抓住了这个念头。
而且如果他的猜测能被证实,就说明这四个月完全是中情局在磨洋工,这些活儿是电脑干的。
卫言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然后站了起来,他的腿昨天麻了好几次,今天还是多站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为了针对自己,站起来以后耳机线短一大截,自己带来的耳机也毫不意外地被扣在了门口储物柜里,笔记本电脑的网线和电线更是拉不动。要不是被盯着交代了半天还签了字,他真的很想拔掉那几根链接口里的破烂玩意儿。
监视那边的人看着卫言不得不靠着墙或者那个不能被称为桌子的桌子,把腿伸到椅子下面撑着,才能勉强维持一根耳机线够到自己一边的耳朵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更加肆无忌惮地晃着自己的脚,躺在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椅子上。
接下来卫言听到了一点别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防护严密,牙齿…”,“这件事最xxx的地方是xxxx。”
奇怪了,为什么会哔掉一个形容词。卫言一丝不苟地记下来。
再次进入这个隔间的时候,卫言已经换了运动装。他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马克的审讯也像扎曼的这样,他应该再有两天就能听个差不多。
卫言拿起笔,按下一盘新录音的播放键。
果然还是霍德。卫言对他的声音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好在这次不需要翻译。只可惜马克似乎非常不好审,卫言虽然听不到所有的信息,但霍德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怒火还是透过五毛钱的耳机传了过来,普通的威逼利诱好像没什么用。听过去的这么多个小时都是转圈的话,能被卫言提取的就更少。
马克是被谁留在那儿等死的,被xxx救出来了,但反正也不是真心要救,所以不想提供信息。在山里转了好几圈—卫言标了一下,是不是扎曼说的那什么和什么的什么山呢,没死是因为命大。
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他自己或者别人被折磨的细节,说了一些被哔掉的日期。说到了军火两次,但都没什么细节。
卫言又点开一段新的录音,应该是又一天的了。他看了看时长,比前几天都长出不少。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么?
刚开始播放就被吓了一跳,一声巨大的像是书本被扔到桌面上的声音。
马克装得很不像的醒来的声音。
下一秒。
心脏骤停。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流动。
是他的声音,透过没有温度的塑料温柔地念在他耳边。
好像就是在跟他说话一样,卫言甚至能听到他嘴角和眉眼弯起的弧度。
“好睡啊。”
“葬礼两天前举行的。”
“每个人都有家,他们会魂归故里。”
好奇怪,监控那边正在边喝可乐边抖腿的人看见,这个向来冷静得像一潭水的律师突然塌了肩膀,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但他看不见,他深深埋下去的那张看起来傲气清俊的面孔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平时狭长的凌厉双眼却倏地通红,每一根睫毛都轻颤着回应不小心被撕开的新鲜伤口。他狠狠咬住嘴唇里面的一点,咬出血了也一无所觉。
卫言透过模糊的视线勉强伸出手去按下了暂停,空格键在指尖跳跃了至少三次录音才停住。
什么都顾不得了,有人在看也顾不得了。
他把脸埋在自己双手里面,露出的额角清晰的青色血管被染上一层红。
他试着呼吸。试着假装。试着忍耐。
忍过了一阵又一阵的心酸,忍过了一浪又一浪的眩晕,还是无声地哭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哭过—也许除了小时候在黑暗的车箱里那次,可那也只剩下一个关于哭泣的概念的抽象记忆。
因为不会哭,所以哭得全身都疼。
云开,是你么?
才两天么?还是五个月?
怎么感觉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我想你了。
卫言喃喃地说。
他把身体蜷起来,轻轻摇晃着,偷偷呜咽着,我好舍不得你。
你还痛么?抱一下好不好。
他反反复复地倒带,听了很多很多遍。
他用每一遍的机会跟他对话,因为他就在眼前。
原来这里不是我一个人的折磨,卫言想,是你我重逢的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