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总统巴瑞尔
作为在位时间最短的总统,我大概也是可以被历史铭记了。
但谁想要被这样铭记?
一个人的名誉或者性命总是很容易被牺牲。这是我进入这场游戏的时候就签下的合约。
我和伯顿互相利用,这是事实。
但我也知道当一个棋子很难被取代的时候,它有时候会把自己和那只下棋的手混淆。被拎起来扔掉的那瞬间,我看了一眼全局,我没想到真的有一个小兵能冲到底线,变成将军的杀招。
说来可笑,那兵本是和我穿同一种颜色。
季云开,卫言。
我连发音都发不好的名字。
一个出生在美国,只在中国长了六年,就被他单亲的妈妈带了回来;一个是为美国第二大军火商出过力的经济学家的儿子,同样在那里做律师。
我怎么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他们理应服从,宣誓效忠。
就算不是对权力,也应该是对资本。
其实我做错的事,只是那个暗网而已。可是往上爬需要资金,跟伯顿深度绑定的代价就是参与到他们最黑暗的秘密中去。何况,我也没有想过抗拒。
暗网被这两个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缩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最后一批一旦处理好,尘归尘土归土,谁知道这事跟我有过关系?我已经赢得竞选,庇护加身,资本护航,断然不会就此陷落。
罗素是我喜欢的那种人,所以我应该早点知道,他的忠诚能值多少。
这么说也许不是很公平。
那个年轻律师的一连串动作仿佛卧薪尝胆后的厚积薄发,很难想象,我也熟悉的法律在他的手里能被用成这样的利器。罗素根本不是对手。伯顿的律师天团都毫无办法。
但也多亏了他,我才知道,原来为了我的就职仪式,培训杀手,资金物流周转,埋伏上下线,购置弹药和装备所花的近千万美元里,还有伯顿的三百万。
可我怎么会不知道?
伯顿野心昭昭。和裴氏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从来不能硬碰硬。他们玩的是人命钱,有些灰色的“副业”做了也就做了,既然灰色,钱的流向有的时候控制不住也可以理解。
但伯顿知道。
伯顿刚开始的策略不是简单地提醒我—一句话的事。
他们大费周章地想要除掉知情人。
他们脏得甚至去跟海兹波拉和□□国合作。
呵,我在想什么,几十年前,他们就合作过。
但我懂的,我真的懂。伯顿是个很好的商人。他犹太人的身份和信仰跟金钱比不算什么,跟谁合作不是合作呢?
如果新老总统,两党政要在那场本该欢乐体面的就职仪式上死死伤伤,该会有多少局部的冲突甚至洲际战争爆发啊。伯顿可以躺着再赚三五十年。
你看,连极端主义都可以被他们用作印钞机。这不是很厉害吗?
还有一点,我也大意了。
卫言这种人,向来把心思写在脸上。
所以我以为我很清楚。
但没有阴谋的人,必然有一身骨气和傲气。
要不他怎么就是不服输?他去找怀特的泄密人的时候,可是差一点就死了。
我辞职的时候,也还是没弄明白。
直到我听说他从美国消失,去找一个死人。
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谁会做出这种事?
那可是阿富汗。
我宁愿在美国坐大牢。
想起这些人让我浑身都不舒服。我希望后续没有针对我的别的调查,那样我还可以坐在党派办公室里,顶着个没用的职位,领点薪水。说不定过几年还能东山再起。
到时候做个说客,再过几年也就没人记得了。
可谁能想到,他真的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不罢休,把伯顿这老头子也弄进去了。
哈哈哈哈,好笑。
我才知道,我以为伯顿在下棋,但他其实也是一颗棋子而已。
当你以身入局,每个人都承认规则。
你猜怎么样?
那规则才是下棋的手。
想要破局只能反抗规则。可是反抗规则就面临着被碾碎的危险。
作为在位时间最短的总统,我大概也是可以被历史铭记了。
但谁想要被这样铭记?
裴南辛
作为裴氏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天真过。
当一个这么大的企业的继承人是一个女人,困难和挑战是我每天面对的伙伴,但我不会输。
我天生就知道谁可用,谁又是威胁。
有时候,他们可以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其实,想一想,越是锋利的刀,切到自己的时候也更疼。阿卜杜是这样,裴成行是这样,卫言也是这样。
大概,我在这方面既有天赋,运气又特别好。
不像我父亲。
他为了裴氏殚精竭虑,从我祖父那里接过来这企业时,跟伯顿相比只有十分之一的规模。
外面都说裴氏是在我母亲的家族的支持下,一步一步发展壮大。但这支持从来既很少雪中送炭,也不是免费的。裴氏给他们的,只会更多。
我父亲只能把自己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上炼成了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包括对我。
他的情绪只给我母亲—他们很相爱。
但我母亲的家族不懂。他们最开始看不起我父亲,后来又忌惮他。
我父母的婚事刚开始遭到母亲家强烈的反对。年龄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比我母亲小十岁。好像这个事实能证明他的爱不够纯粹。
但很奇怪,明明这个家族里所有的别的联姻更不纯粹。
何况我母亲也不要什么纯粹—她看上的是我父亲和她是同样的那种人。她在娘家其实没有继承权,只有个漂亮的姓氏,但在我父亲这里,她可以证明她的才华。我的天赋的来源,就是她。
她认识了当时只在学术界初露头角的经济学家卫思庭—倒也没有特别倚重,听了些建议而已。不知道怎么,就非要我跟着他研学,那人也不吝分享,把我像学徒一样带在身边一段时间。不止是他,还有他的夫人,安于。
我学到很多东西。
那段时间,裴成行跟卫思庭的接触也只有母亲请他帮裴氏做的那几个项目,可他比我父亲更先意识到这个人的能力。
可惜啊,裴成行在裴氏蛰伏的时候,很喜欢用一个叫做好色的头衔来掩饰自己的野心。他对安于有几分真正的欣赏和喜欢我不知道,但他那时候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女人绝不是卫思庭身边的附属品。
安于很美,是我作为一个还没学会美的女孩的时候就能体会到的那种有冲击力的美。
像南美的很多女人一样,安于的性格热烈,风情,直接。但安于还有一条,她聪明。
她和卫思庭的儿子,卫言,就很好地继承了她的美和很多特质。可惜,那小子从我第一次见,就冷漠得像一座冰山。
裴成行竟然胆敢喜欢这样的女人。太可笑了。
但我当然要怂恿他。甚至不需要多。只叹口气说,这么相爱的人也会吵架。
一次就够。
裴成行大概不了解,安于这样的女人,我母亲这样的女人,甚至跟她们比会逊色的我这样的女人,在被不配的人袒露喜欢的时候,原本可以忍受的属于陌生人的缺点,全变成令人作呕的死穴,得躲得远远的才行。
至于卫思庭,就算保持着风度,难道会不介意吗?
从那个时候,我算是执行了我继承裴氏的第一步。
可惜,我母亲去世得很突然。我还没有被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任者,就面临血雨腥风。
裴成行一向没有显露出什么野心,但我母亲去世后那两年,他在裴氏的影响力开始慢慢显现。我父亲在那段时间,其实是考虑过把裴氏交给裴成行的。
裴成行自己可能也没料到,运气没站在他那边。在我看来,裴成行更适合做一个政客,而非商人。但至少,他对我父亲和裴氏忠诚至死。
安于和卫思庭回到美国后,我直接把裴氏的命运交到他们的手上。
大概是可怜我年轻就无父无母。虽然勉强,也答应了。
跟卫言比,我可能跟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多些。所以卫言虽然叫我姐,但不太喜欢我,也正常吧。
然后,他们就那样,被撞死了。
我和卫言都没有哭。其实我比别人更理解他。他的爱缩回叫做冷漠的壳里。没有必要拿出来,就装作不存在。他甚至不要那些可观的遗产。
可我尽力保留着他们留给我的东西。
我在裴氏做的大部分的事,至今仍能看出卫思庭的风格,安于的态度。当然了,还有我自己的那些想法—我的手里不干净…
卫言只能看到我打点的政客,除掉的障碍,不得不做的事。
他知道我有多难。但他的姿态是,如果他是我,他不会选择我的路。
他不愿意跟我“同流合污”,但他至少愿意和我再合作一次—洁身自好了那么多年,不也有他不得不做的事么。
只是,他连不得已的事都做得献祭一般决绝,炫技一般漂亮。就算全部摊开给人看,他都有资本说一句绝不后悔。
他了解我,知道我在最后跟裴成行的“裴氏”切割的时候会毫不犹豫。
我也终于看出,卫言继承他父母的是比我学来的更加彻底的—他继承了他们的一切。
他不用规范自己的行为,只需随心而动,就能让你看出,他是他们爱的结果。
大概我看到的能被称为爱的都是这样。
我的父母,卫思庭和安于,最后,卫言和他那个连关系都没确定就海角天涯的季云开。
现在伯顿已经不是裴氏的对手了。阿布杜也带着我唯一的弱点消失了。我作为一个成功的符号被越来越多地问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结婚。
他们不问我怎么管理裴氏,我从卫思庭那学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们喜欢问这个。
如果我遇到那样的爱,为什么不结婚。
贝克
如果不是我父亲,我可能不会毫不犹豫地参军。
但我记得他有多自豪—他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不知道他那时候的自豪还有多少意义。因为我越来越觉得,没有意义。
威尔和梅森参军比我还早一点,他们没有上大学。我们那里很多孩子都会选这条路。怀俄明不是一个适宜梦想破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