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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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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祎然低头看证件。车主姓张,本地人,五十一岁。他又看了一眼车牌,不是公车,私人牌照,还是豹子号。

“张先生,”于祎然把驾驶证收起来,语气严肃,“你涉嫌酒驾,请配合检测。”

“我没喝。”那人依旧我行我素。

“那更要配合了。”于祎然举起酒精检测仪,“吹一下,证明你没喝。”

车主看着他,没动,于祎然也不急,就这么举着,两人僵持不下。

旁边老陈已经在拍事故现场了,一辆电动车被撞出去十几米,地上有血,伤者早被抬上救护车。电动车的碎片散落一地,有一个头盔滚到了路边,颜色很亮,像是新买的。

车主还坐在车上,车窗仅仅降下来一点点。他眼神瞟向伤者,迅速收回视线:“我没撞他。”车主顿了下,“他自己冲出来的。”

于祎然没接话,只是依然举着检测仪,车主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一把打掉检测仪,表情不耐。

检测仪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老陈转过头小跑到这边:“怎么了?”于祎然闻言低头,捡起检测仪,屏幕虽然碎了,但勉强还能开机,他试了一下,能用。

“张先生。”他抬起头,一字一句,“你刚才的行为,我们全程录像了。”

车主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于祎然把检测仪举起来,重复了一遍:“吹一下。”

车里车外,两人对峙了将近一分钟,直到周围逐渐来了人。老陈在维护秩序,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议论,老陈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要叫支援?”

车主终于动了。

他推开车门下来,个子比于祎然矮了一个头,气场却丝毫不减,穿着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你是哪个队的?”他问。

于祎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检测仪往他面前递了递。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吹了口气。

检测仪响了。于祎然看了一眼数字,开口:“醉驾。”他放下检测仪,车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先生,您涉嫌危险驾驶,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

“有话队里说。”于祎然没给他多说的机会,转身往警车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面向那人:“对了。”于祎然停了一下,“我是哪个队的,你到了就知道了。”

老陈已经打开了警车的后门,车主似乎注意到周围的人,低下头上了警车。

于祎然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了。

饭没吃成,烟也没抽成。

等他回到队里,把姓张的交给老陈带去抽血后,自己往备勤室走,在走廊里碰见老李,寒暄了几句,老李说到正事儿:

“小于,那个姓张的,有人打电话来了。”

于祎然脚步一顿,手不由攥紧。老李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局里的,让我跟你说一声,走个程序就行,别太难为他。”于祎然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老李拍拍他肩膀:

“我知道你烦这个,但……”

“程序我会走的。”于祎然说,“抽血,送检,立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老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愈加明显了,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于祎然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他站了两秒。

他在想那个人跋扈的嘴脸。

于祎然攥紧的手松开了,转身往备勤室走。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没开灯,摸到床边坐下,看向那个原本应该放着饭的位置,旁边放着那包烟,他下午拿出来,结果忙到现在一口没抽上。

他弯腰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静静坐着。

窗外天还没亮,备勤室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光,估计时候也不早了,又是一个通宵。对讲机安静着,难得消停一会儿。他想起刚才姓张的在车上那句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又想起老李说的“局里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来。烟还叼在嘴里,烟丝儿的味道渗透进他的口腔。他拿下来烟,看了一眼,又叼回去。他甚至没什么人可以打电话。

他妈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你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要不然就是假意嘘寒问暖,想多吸他的血,表面上看,他妈是偏心他的;他爸平时对他妈非打即骂,弄得整个家里鸡飞狗跳,成天出去和那群狐朋狗友玩乐;他没背景,没人脉,考交警是自己考的,分到事故班是自己熬的,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见过酒驾的老板打电话找人,见过肇事逃逸的托关系说情,见过死者家属跪在队里求他“一定要把人抓住”,见过同事追着人结果掉在车后面拖了好久,人没了。

他什么都见过。

但他没见过谁给他打过电话,没见过哪个人真正关心过他。除了他姐,在六年前就彻底断了联系。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慢慢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窗外好像升了太阳。他站起来,把那团皱了的烟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烟盒,塞到口袋里。

走廊里碰见老陈。老陈看了他一眼:“还没睡?”

“睡不着。”

老陈点点头,也没多问,走了。

于祎然站在垃圾桶旁边,盯着几个小时前被自己扔掉的盒饭,眼前的景象慢慢扭曲,变成漩涡。他忽然想起骆成今天说的那句“你那沐浴露挺好闻的”。

好闻吗?就普通牌子。

他知道骆成不会说客套话,起码对他而言,他这么说了,就是觉得好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顷刻间薅下来一把,他在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疲倦的身影,蹲在地上捡检测仪的自己,卑微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的自己。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坐在床上,脑海里,另一个人一遍又一遍质问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于祎然憋屈至极,他是从村里走出来的。那年村里就他一个考上大学的,离别那天于祎然哭着和村里人告别,村里和他玩的好的小娃娃抱着他的腿不肯撒开,黑黢黢的脸上流淌着泪水,于祎然摸到他粗糙的手,像是粗布麻衣。

村里的奶奶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说:“考出去好,考出去好啊。”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名堂,一定要回来看看他们。

后来他再也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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