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忙碌,不少药人的家人也赶赴舞阳城相助,出钱出力,他们终于不缺人手了。
那几百人的药人解毒完成,容与留下收尾。他站在城门口送他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给外地平静,疲惫到极致后反而平静了,可眼底的乌青还在,像两道印在皮肤底下的旧痕,他的确要好好休息一阵了。
其余人等也该返回京城了,再不回去,阿九要骂人了。
回程途中,一众人路过一个名为翠杏村的村子。
一进村,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味扑面而来。那酒香不像汴京的酒楼里被香精和银子堆出来的味道,粮食本身的香味混着泉水的清冽和泥土的厚实,从地底冒上来,从墙缝里渗出来,从每一口呼吸里钻进来。
村口的石碑上刻着“翠杏”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青苔爬了大半。
这些时日众人皆是累得不轻,也该放松放松了。
众人商议过后,决定留下来住一晚,品品当地的好酒。
进了翠杏村,众人发现这村子不只有美酒,还有精善音律歌舞的美人。村中的建筑不似寻常村落,屋檐翘角、廊柱雕花,窗纸上绘着山水人物,帘幕低垂,隐约可见里头烛火摇曳。这翠杏村原是一处花酒之所,歌酒声色一应俱全。据说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官员建的,本是自家享乐之用,后来家道中落,子孙把宅子改成了酒楼客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众人寻了家酒楼坐下。
无情的四个剑童被打发出去玩了,喝酒聊天是成年人的行为,小孩子不要随意模仿。金剑临走前扒着门框恋恋不舍,被无情一个眼神瞪了出去。
银剑拽着他的后领,把人拖走了。
小二被叫来,把店里数得上数的好酒都打一壶过来。竹叶青、女儿红、状元红、梨花白、桂花酿,一字排开,壶嘴上还挂着酒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让栖梧、流景和无情意外的是——智小二这个上司被下属嫌弃了。
他麾下的兵,没人愿意跟他一桌。
那些士卒三三两两地占据了楼下的几张桌子,划拳的划拳,吃菜的吃菜,说说笑笑,热闹得很。可智小二往哪桌凑,哪桌的人就找借口散了。一个说“我去看看马”,一个说“我去解个手”,一个说“我去楼下催催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智小二身边的位置就空了。
他只好端着酒碗,来和他们一块坐了。
所以为什么你人缘那么差,没人愿意和你一起喝酒呢?
无情思考着这个问题,楼下那些正偷偷往上瞄的士卒,眼神里有敬畏,有紧张,还有一种“可算把那尊神送走了”的如释重负。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无情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弟兄好呀——”
“好兄弟呀——”
过门一落,两只手“啪”地同时亮出来。
智小二出三个指头,嘴里炸开一声:“三多才!”
流景伸出五个指头,喊的是:“五谷登科!”
三个加五个,正好八个。流景喊中了,赢了。
“喝!一口干了!”
栖梧在一旁筷子敲碗起哄。
智小二也不恼,端起杯子一仰头干了,抹了把嘴,指着流景笑骂:“要得嘛,再来!”
流景咧着嘴,手已经又握成了拳,在桌沿上轻轻一敲——这是“敲”的规矩,加码呢。
智小二眼睛一瞪,也敲了一下桌子。
这极具地方特色的喝酒划拳方式,大概只有岭南本地人玩得很开心。
哦,栖梧也玩得很开心呢。已经到两个女人之间的比试了。
“二锅头——”
“四季发财——”
“六六顺——”
“七巧巧——”
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翻飞,喊声一声高过一声,酒碗里的酒下去得比倒得还快。智小二在旁边看得手痒,时不时插一嘴“她这个是诈你的”“别信她那个手势”,被流景一个眼刀飞过去,缩了缩脖子,老实喝茶。
三人划拳喝酒正在兴头上,忽闻窗外传来一阵歌声。
本是一道极动听的歌声,温柔缠绵,那嗓音像被水洗过的丝绸,从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媚。可那柔媚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坠坠的,把每一个音符都往下拽。
本该是极轻快明媚的调子,却唱出了一股哀伤凄艳的味道。
“唱丧呢!”
正在兴头上被搅了兴致的智小二,借着酒劲直接冲着窗外骂道。
“唱不好就换人!”
流景摁住了酒劲上头的智小二,“这歌者怕是有心事在身。”
曲为心声,若是心中哀戚,却是无论如何也唱不出轻快欢乐的歌声来的。
智小二对声乐也有涉及,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方才也只是一时气急罢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看来得找掌柜的问问了。”
智小二方才那声叫骂动静不小,掌柜很快跑上楼来,向他们致歉。不用他们问,那掌柜就道出了楼下卖唱女子的来历。
“几位客官有所不知,”掌柜的声音压得低了些,“那女子也是个可怜人。”
原来那女子是名伶丁小臂的妹妹,丁小发。因她哥哥丁小臂无故被抓进了衙门,她无奈之下只好以卖唱来筹钱,为兄长罚钱脱罪。
流景把玩着手上的茶杯。
“这姑娘着实可怜。”她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劳烦掌柜的将她请上来,说不定,我们能帮到她。”
听闻此话,那掌柜喜笑颜开地下楼喊人去了,十足一幅丁姑娘的兄长有救了、他为此感到高兴的模样。
“他偷偷瞟了你好几次。”栖梧忽而说道。
这话是对无情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