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南澜欲言又止。
西棘一抬手,对着那张面皮,“你以为我没办法取你下来?”
离水默然。
南澜猜测这鬼离不得人身,倘若离开水底,只怕不能在岸上多留。
“到底是我不好,本想着了结一切,也好安心等死了,没想到,竟然弄到如今地步。罢了,罗芹生,我不论你究竟怎么想的,最后,我只有一件事要你去办,把兴绘瞒住了,别叫她知道我泯灭的消息……也算,我为她最后留下个念头,罗家的恩情,这百世我也还得差不多了,你的真心——”
她顿了顿,“收好吧,别浪费给我。”
“恩情?到底是什么恩情?”罗芹生疯狂摇头,“是什么样的恩情能牵绊你一万年?是谁能叫你这样万年不忘!”
天钟作响,飞波湖震。
?——
?——
?!
那张面皮开始慢慢散动了,一片一片的分裂开了。
飞波湖动荡不安,浪雨滔天。
就是此时了。离水想,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最后看了看罗芹生,声音断断续续,“你……你好好的……”
大雨。
罗芹生趴在地上伸手抓不住什么,嚎啕大哭,外头冲进来的罗兴绘猛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连跪带爬的赶了过来。
“主人……”她难以接受,“这是怎么了?”
那张面皮看着她,看着罗芹生,一点点变成虚影,融化进大雨里。
罗芹生和罗兴绘的脸也很快在雨水下发生变化,融掉那张她们各自看了几十年的,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了陌生但却本然的相貌。
离水泯灭了。
她未尽的担忧随着雨水消失了。
最后一滴雨也停了。
天光大亮,风过无云,飞波湖一片澄明,直可见底。
南澜同样震撼,一个有着百代纠葛的万年大鬼,消逝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什么恩情……”罗芹生浑身湿透,喃喃自语。
“万年前,离水是团水鱼,受水鬼汇集影响,凝魂成鬼,幻化人形。”西棘道。
“她当时初涉世,不懂世情,在岸上随意出没,被人用符咒钉在太阳底下,几乎晒死。当时还是渔家女的罗家先祖打鱼回来,正巧碰到只剩一口气的离水,将她带回家去了。”
离水为了报答恩情,跟着罗家先祖多年。
两人似手足姐妹,如至交好友。
罗家女名叫罗安渔,是个脑袋灵活的人,她不甘心只打鱼度生,企图行商买卖,长久来无人支持,只笑她痴心妄想。
而离水却一心助她。
约摸几十年过去,罗安渔成亲得女,又和离独居,离水始终如一在她身侧相伴。
然而她要死了,她知道离水恐不是人,却也不怕,只将女儿托付给她。
临死之际,离水和她说话。
“你要死了?死了就是再也不见了么?”
“嗯。”
“那你好惨,我能做什么?”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帮我照顾好她。”罗安渔说。
“好,那等她死了之后,我可以去找你吗?”离水真心实意的问。
罗安渔不忍的看着她那双单纯的眼睛,轻轻摸着她的脸,说完了一生最后一句话。
“愿见伊容代代生 ,千秋万年勿凋零。”
离水记住了。
罗安渔有两愿,而她都可以做到。
离水先寻法献祭,换来万年寿命,又习得秘术,能借运于人。
有了这两样,尽管被困水底,她也能达成罗安渔所愿。
只是上岸太难。
好在飞波湖周围,兴水葬,多水祸船事,每有人死入湖底,离水便借而上岸几时。
起初频繁些,后来罗家代代得运,生意渐起,离水又某日想起罗安渔曾为飞波湖浪大漩多苦恼,便修了一根定湖柱。
柱在湖定。
岸上人只道是天降仙山,仙人降福,便叫它作,湖心子山。
从此船来船往,凡是看过湖心子山的,没一只翻在这湖上过。
只是因此,离水能借的身就骤然少了,只每有人寿终水葬,便借身而上,匆忙完成使命,便回水底,再沉个不知多少年。
直至她掐指来算,似乎已经要万年了,巧也巧了,南澜便在湖上出现了。
“竟然是为了这个恩情……”罗芹生急促喘息,按着心口,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只剩下南澜,西棘,以及仍旧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的罗兴绘。
“罗姑娘,节哀。”西棘道。
她嘴上这样讲,实则却并没多停留,直向南澜走去。
“五色还差一色,我们要即刻启程了。”
她提起蓄焉毫,上头果真只差一色。
南澜顾不得别的,先是诧异,“绿色是什么?”
从来到飞波城到如今她只见众人伤心,并没见谁开怀。
“满足。”西棘道,“大恩得报,觉得满足有什么不妥?”
南澜说不出,可院子里还有着两个伤怀绝望,自苦自嘲的人,她又觉得这鬼的满足,实在有些残忍。
“于离水而言,罗家世代只是一个遗愿而已,这还恩的方式于罗家众人再有不同,却不干她事,她说要去找罗安渔,如今要办的事情办完了,自然算圆满知足。”西棘回过头看,罗兴绘已经把她母亲背起来,往门外走了。
她本身的样貌和她母亲极为相像,只是人看起来平稳的多。
门掩上了。
离开飞波城当日,南澜在船上买了一串葫芦烧。
外头裹得的咸香料子,里头是鱼虾打成的丸子,弹脆打牙,鲜美带汁。
她吃着,看着飞波湖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