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阶…成壤…作薪…”
缥缈的咏唱声,纷闹的欢笑声,与细微的裂空声,同时钻入了丛今越耳中。
她恍惚间睁开眼,只见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如雨倾泻。
她正处于一座偌大城池的长街上。
街边小贩叫卖着甜味扑鼻的赤红豆糕,总角小儿手持金黄糖画奔过,因为太过雀跃,险些被石阶绊倒。
“当心。”丛今越扶住她,不慎碰到了些融化的糖浆,一时手掌异常粘腻。
“谢谢阿姊!”孩童灿烂一笑,嘴角都咧至耳根。
她将淌着流浆的糖画塞入丛今越手中,追向远处同伴,声音清脆:“阿姊,送给你!”
丛今越来不及推回,只得捏着竹签,在浓郁诱人的酒肉香味中环顾四周,分辨着此时此地。
所有人都笑着唱着,今日应当是个好日子。
是……吗?
仿佛一颗火星意外落于额心,居于其中的神魂如干草被迅速点燃。
丛今越被这把无形之火烧得踉跄。
眼前绚烂灯火扭曲旋转,耳旁鼎沸欢笑低沉嘶哑。
世界一刹黑暗,再倏然通明。
指尖粘腻依旧,丛今越稳住身形,借着空中焰火的红光,看清了掌中“糖浆”——暗红、粘稠、温热,散发着令人本能恐惧的甜腥气。
哪有什么糖画,那是一截血流汩汩的断手!
丛今越猛然松手抬头,天地顿时褪色,如同存世千年的精美帛画一朝斑驳,鲜艳颜料块块脱落,露出了灰败底色。
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灌进肺腑,视野边缘的赤红豆糕实则心肝脾肺,费劲吆喝的小贩此时死气沉沉,向所有人敞开心扉。
她在售卖的,是自己的内脏。
“放烟花啦!”稚嫩童音传来,丛今越循声回望,方才那孩童仍保持着夸张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用一把短刃,削开了自己的半边脖颈!
透亮的血液喷薄凌空,与四面八方从无数个创口中溅射而出的人血一起,填补了单调的夜空。
点点鲜红奋勇冲至最高点再洒落飘零,形成了漫天盛放永不落幕的“花火”。
尚有余温的“焰火”之下,众人瞳孔涣散,仰首振臂,面朝一处声嘶力竭地吟唱:
“骨为阶,肉成壤,血作薪!”
“天门开,请神降!”
所有目光聚集之处,竟是一座血肉堆砌而成的三足巨鼎。一人漂浮于鼎前,无数幽暗雾气环绕于她周身。
在那人下方,另有两人头颅骤然爆裂,所有飞散的血肉被上空的混沌虚影摄入!
片刻之后,那虚影竟扩大些许,向周围失神的人群猛扑而来。
必须要逃!
丛今越强忍心痛,拼尽全力挣扎后退,可脚下血泊却仿佛生出无数只手,死死拽住她的步伐。
四周吟诵声忽而变调,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沙哑,好像古往今来有无数人不约而同癫狂哀嚎:
“看见你了。看见你了。看见你了。看见你了。看见你了。看见你了。看见你了。”
与此同时,血肉巨鼎前的身影,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将头颅径直扭转半圈,直直“面”朝着丛今越。
如果那算是一张“面”。
没有五官的“脸”上,一道裂缝缓缓张开,隐于其后的并非人族的口舌,而是不计其数同时睁开的血色眼瞳,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它们非人地注视着她,不带任何感情。
“尔……”
这声呼唤无比渺茫,像是自宇宙尽头传来。
“可惜……”
意识迷离之际,丛今越遥见那人起手掐诀,一柄裹着黑气的诡剑随即破空,挟着不可名状的虚无和混沌,直刺她眉心!
动不了,躲不开,十死无生。
神魂再次灼痛,在剑尖没入额心的前一瞬,丛今越蓦然失重。
她从幻境中跌出。
一呼一吸间,空气不再腥臭,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清冽的草木味。
丛今越俯首跪坐,双手不由颤抖,勉强撑着脱力的上身,强迫自己整理着至今已知的所有信息。
一月前,她在一片广袤水域边缘醒来,头昏脑胀,四肢乏力,更要命的是,她记不起过往的一切。
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无亲朋好友?
无措之时,一队仙宗门生正巧路过,那领队态度和善,自称归元宗首徒岳同修,向她解释面前无垠水域即为归墟。
归墟水至寒至冽,无法引气的凡人踏入归墟百里之内即将被冰封,元婴之下寻常修士亦无法接近水滨,唯有元婴之上的大修士方可入水一刻。
而丛今越于此昏迷,又能安好无恙地醒来,必定身怀无量仙缘。
这一宗首徒因此很看好她的资质,亦好奇她的来历,便携她回宗,拟与师门禀明情形,助她探明出身,或是参加大选入宗为徒,让她做自己的师妹。
今日丛今越随她们终于站在巍峨山门前,回首是绵延十里求仙问道的凡人,远望是壁立千仞直插云霄的群峰。
面对此情此景,徘徊在她心中多日的迷惘如山间晨雾,被料峭春风一吹而散,只剩与无边朝晖同升而起的一点少年意气。
来路杳杳,去路迢迢,从今始越。
能否查明身世尚未可知,但这遴选门生的宗门大选却是实打实的十年一度,错过这次需再等十年。
丛今越略一权衡,便随遇而安,为自己取了新名,暂且告别岳同修等人,随着涌动人群迈入恢弘山门。
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于她人,她至少也要依靠自己,尝试通过大选,先拥有入门资格。
而这宗门大选的第一关,即是问心幻阵,所有人在叩天问道之前,必得直面和战胜自己记忆深处的恐惧,方可测评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