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丛今越没能通过这道考验。

不光是她，这世上所有人，不论帝王将相或是平凡俗子，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恐怕都难以全身而退。

“善人，你可还好？”一旁督考的门生见她脸色苍白，面露些许担忧。

丛今越回过神，随手拭去鼻尖冷汗，若无其事挤出一笑：“无事，多谢仙长。”

她装作随意请教道：“仙长，每个人在这幻阵里看到的，可是一样的景象？”

“自是不同的。”门生忧色稍敛，略有惊异地看着她。

平常人未能破幻落选，常常捶胸顿足，或是垂头丧气，失利的心性缘由，在这一刻无法遮掩，尽数显现。

可像眼前这样，虽是冷汗涔涔却仍面带笑意，更有闲心余力同督考门生谈笑的，二十年三次大选数十万人里，应当只有眼前这一个。

但若是她心性上佳，又为何未能勘破幻境？

门生暗暗讶疑，心中多了一份耐心，同她解释道：“幻境皆取自各人神魂之中的真实记忆。”

丛今越嘴角仍勾着，心口却凉得彻底。

她找回的第一片记忆，竟是碎肉横飞、鲜血淋漓的，夹杂着无可抗拒的绝望、难以隔绝的哀嚎。

那个人，杀了一座城。

整座城池流光了血和泪，在这世间，应当不算一件小事。

那门生看着良善，丛今越趁此机会，望着山门下乌压压的人群，斟酌着试探：“今日参选之人如此之多，仙长，是因为近年来不太平对么？”

或许是督考闷得无聊，那门生接话道：“可不是么，百年真火不灭城，千年陨星青锋关，万年福地长生山。”

“三地源远流长，谁知竟相继倾覆……”她深叹一声，竟讲不下去，只看向丛今越提醒道，“善人，下山后，不如暂居怀州城，勿要四处走动了。”

怀州城位于归元宗山下，是凡修混居的城池，受归元宗庇护，这门生好意提醒，显然深信自家宗门能够护佑一方。

丛今越颔首的同时，默念着那三个地名——不灭城、青锋关，长生山。

看样子，她出身于其中一处。

是哪一处？

丛今越还欲打听，那年轻门生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职责，对她扬了扬手，礼貌赶客：“善人，这边请。”

不好再追问下去了，她或许会引起旁人不必要的注意，在一无所知时暴露自己某地遗孤的身份。

丛今越维持着笑容应了声，面上风轻云淡，只暗地里压下余悸，在起身前思索着当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现在只有她一人知晓幻境记忆，明白自己是那场灾祸的幸存者。

她尚不知晓自己的归属，更不清楚凶手是谁，是否伏法，或潜藏在何处，会不会寻她斩草除根。

她犹如为暗夜所囚，无月无星，亦无灯无烛，看不清荆棘，也料不到杀机。

如此，她该如何自处？

心灰意冷得过且过？还是自欺欺人岁月静好？抑或是，不畏苦楚挣扎求生？

指尖触碰着春草新芽，丛今越猜想，她在失忆前，大抵是个有点心气的人，不然如何解释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信眼前只有一条断头路。

入不了归元宗，她还可以去闯闯别的宗门大选。哪怕成不了修士，她也要在凡间扎根谋生。

她要摸索着活下去。

丛今越心思转圜间，已打定主意另寻出路，却在起身时，惊觉眼前闪过一道几不可视的白光！

转瞬之间，似有一片雪花以雷霆之势扎入眉心！

不同于幻境中的灼痛，这是一种连神魂都舒愉的充实感。

下一刻，她的身旁袭来一阵劲风，在旁人的惊愕声中，两只硕大兽爪迅猛攀来，将她仰面扑倒在地。

眼前竟是一只白额黑纹吊睛猛虎！

那白虎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牙齿，却只是耸了耸鼻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味道，居然开始用她那毛茸茸的大额头，狂热地蹭着丛今越的脸颊。

她的喉中溢出震天的呼噜声，几乎要将丛今越的耳膜敲破。

“放肆！”

一声带着薄愠的喑哑嗓音由远及近。

白虎呼噜两声的工夫，一人已御风抵至她们身旁，用那苍白纤瘦的手掐住后颈，竟生生将这只硕大猛虎半身提起。

大概是被拧住命门的缘故，白虎身形缩小，四爪不自觉地蜷起，居然如刚出生的小狸猫般乖顺，哪里有半点方才热情似火的影子。

除了那条仍圈着丛今越手腕的尾巴。

“松——”揪着白虎颈皮的那人见状制止，声音一顿后才寻得合适字眼，“尾！”

白虎“嗷嗷”低嚎了两声，不情不愿放开了尾巴，用力地左右甩动着，扇出了一阵风，表达强烈抗议。

此人却视而不见，只是缓缓俯身，一点点拉近与丛今越的距离。

银朱裙摆淹没青草，碧蓝耳坠清脆如铃。

来人发如墨，肤胜雪，唇衔丹，本是娇媚妖冶的姿容，偏一双眼似含流霰飞霜，由此三分清丽便可匹敌七分艳丽。

她像在漫天新雪里怒放的万千山茶，绚烂也凄清。

两人间隙愈发狭窄暧昧，丛今越定睛回看，只发觉笼罩自己的这份目光，虽然缠绵如同情人厮吻，却称不上轻佻，更谈不上亵弄。

只像是在凝视着，年少一眼便挚爱一生的那一枝玉兰。

“仙长。”呼吸都快要交缠，丛今越面颊发烫，直视着她疑惑道，“我们，认识吗？”

那人眸光一凝，似有一滴泪光滞于眼尾，将落不落。

她眼尾微翘，长睫却垂下，沉默片刻，向丛今越伸出另一只手，沉稳尾音隐隐发颤，像湖面薄冰被第一缕春光照得泠泠破碎：

“善人，可愿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