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与你们算账。”仇南箫负刀在后,目光仍是落在赤剑上,嗓音缓缓,“小友天资甚高,仅仅筑基,即将拂霰六式舞得自如。”
她向丛今越伸出手,牵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如,考虑考虑,弃暗投明,拜入无间教?本座承诺,会好好栽培你的。”
这一句话如穿心利剑,捅得江星悬立时喷了一口血,瞬间脱力匍匐在地,只余一只手死死抓着丛今越的衣摆。
丛今越顾不得回应,匆忙回身,竟是以保护者的姿态搂住江星悬。
她一只手摸索着,向江星悬经脉与丹田慢慢注入灵力,尝试缓解她的伤势;一只手捧起被鲜血染得更加娇艳的面容,注视着她已近涣散的双瞳,焦急唤道:
“师尊,看着我,不要睡,醒一醒。”
“阿悬,看着我。”
仿佛回到当年,江星悬恍惚间松开被揪出褶皱的衣料,右手顺着丛今越的腰身攀上肩头,指尖停留在她的眉心。
唇角仍在淌血,她红着一双眼,断断续续问道:“阿越,你要走吗?”
【如果你要因为别人丢下我——】
她弯了弯眼眸,五指未动,只柔声道:“若你要走,我不拦你。”
【如果你要因为别人丢下我,再不愿意待在我的身边——】
“阿越,你走吧。”最后一丝灵力聚集在丹田灵根,随时准备自毁神魂和肉身。
心弦紧绷到极致,似乎可以嗡鸣作响,却偏偏奏出言不由衷的声音:“去吧,不要管我了。”
【如果你要因为别人丢下我,再不愿意待在我的身边,那我真的会在这之前,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她压不住心魔了。
“不要,不好。”丛今越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火光与泪光同存于眸中,“师尊,我哪也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只此一句话,丹田凝合的灵力骤然消散,痴狂的心魔被压制在识海一隅。
江星悬与她额心相抵,颤声应下:“好。”
仿佛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仇南箫神色自若,平和解释道:
“仙魔各宗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更是视人命如草芥,对世间数量最多的凡人与散修予取予夺,甚至一夜之间屠人满门,仅仅是为了用人入药。”
她手腕一转,刀尖向前,目光坚定:
“无间教以清除宗门为己任,有朝一日,会给予每一个生灵平等入道与修炼的机会,不会让任何人与妖沦为她人成仙路上的丹药和台阶。”
仇南箫蓝眸低垂,紧盯着丛今越:“如此,我再问一遍,小友可愿入我无间教?”
江星悬与丛今越气息纠缠,冷笑一声:“说起屠人满门,仇教主自己做的那些事,难道就是对的么?不灭城清清白白——”
“那又怎样!”
仿佛被踩到痛处,仇南箫少有地面带怒意,打断了她的话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就是要杀尽天下世家宗门。”
“只有在废墟上,才能建立新的秩序!”
白发蓝眸的元婴教主耐心已尽,下达最后的通牒:“小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再给你三息时间考虑,是要活,还是死。”
她的身后,百把长刀凭空浮现,寒光凛然,暗藏杀机,就算只有金丹中期的灵力,也足以在一瞬间抹去筑基修士的肉身和魂魄。
她们逃不掉。
“三。”
但其实,她们并不是无路可走。
再一阵大风从深渊中吹来,丛今越搂紧江星悬,在她耳畔柔声低语:“师尊,你信我吗?”
“二。”
江星悬把她揽得更紧,在生死关头竟是一笑:“我信。”
或许是难以理解为何自己会得到天骄毫无保留的爱意,在以往的那些时日里,江星悬总是疑人与自疑,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与未婚妻子确认着显而易见的心意。
就像在刚刚那个坚定的答案里,她惶恐不安的心久违地重获了片刻安宁。
她被她选择了。
所以至少在这一刻,心魔无从作乱,她笃定地相信她。
“一 ——”
丛今越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后颈,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如此顺手,乃至让她忘却了对自家师尊的敬意。
像是拾起了什么习惯,她轻哄道:“相信我,抱紧我,不要怕。”
“——可惜了。”
仇南箫的这声叹息,与问心幻阵中那人的惋惜近乎一模一样。
刀光明灭间,由精纯灵力幻化而成的长刀已如离弦之箭,不将相拥的二人剁成肉泥决不罢休。
“师尊,我们走。”
在刀锋抵达前,丛今越携着江星悬向无尽深渊坠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浓雾在身侧翻涌,只有彼此尚存的呼吸和心跳作为存活的证明。
头顶星空越来越远,身下黑暗不知所终,江星悬本能地抱紧了丛今越,死死抓住了她在这天地之间唯一的依凭。
她们还会下坠多久?
在无尽的虚空中,或许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数亿万年。
在亲密的相依和交错的呼吸里,江星悬竟然想到,要不然就这样,与身前人穿梭在时空的罅隙中。
只有她们两人,永远相拥下去——
就算宇宙毁灭也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