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其他前朝勋贵的惶恐不安或暗中筹谋,这位温郡王表现得异常安分,甚至有些“不思进取”,局于王府内宅,对新朝政事毫无兴趣。
沈峥当时还带着几分轻嘲评价:“此人胸无大志,只知在内宅方寸之地搅弄风雨,不足为虑。” 因此,沈峥并未动他,只当个富贵闲人养着。
见顾落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常情绪,许观澜接着讲述:“今晨,郡王爷带着王妃——也是我妹妹萧娇娇来这荷塘赏荷。我本不想来的……可、可王妃说怕我一个人在府里闷着伤心,非要我来……郡王爷心疼她的善良,便开恩允了我同来。”
说着说着,许观澜自己都觉得好笑:“赏荷时不知怎的,王妃就…就落水了!那些下人全都说看见是我推的,可我离她还有几步远!”
“没人听我的,郡王爷大怒,说我心思歹毒,说王妃本就体弱,还一心为我着想,我却要害她性命……”
许观澜心想,这种把戏,萧娇娇都耍了多少次了,怎么每次高凛川都深信不疑?他真的是个傻子吗?还是……他根本不想深究,因为他真的认为自己是个恶毒的女人,而萧娇娇是善良的仙女。
看许观澜面容苦涩地垂下头,顾落轻叹口气,指尖从她的手背抚过小臂:“肯定不是你推的,对吧?”
许观澜猛地抬头,却见对方眉头微蹙,脸上写满悲悯和共情。许观澜心里被狠狠触动了一下,自从娘亲去世,没几个人像这样关心她信任她了。
她用力摇头:“不是我,当然不是我!是萧娇娇自己跳下去的!可是、可是——没有人信我。”
她鼻头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顾落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怜啊……”
她的语调很轻柔,说着“可怜”,却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许观澜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好像跪伏在神祇脚下,神祇垂眸,温柔地将她包裹在掌心。
温暖、慈悲、和煦,让她不由自主把头靠在顾落肩头。
顾落抚摸她的长发:“我来帮你吧。”
许观澜迷迷糊糊地问:“你要……怎么帮我?”
顾落勾唇,声音很轻很轻,眨眼就被风吹散。
“自然是帮你杀了他们,但代价是……你也会死。”
许观澜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王府门口,好像是玉岩送她回来的?
眼前的府门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许观澜握紧拳,抬脚走进去。
刚进门,管事嬷嬷立刻走上前来,先是打量一番她浑身的狼狈,接着例行公事地冷声道:“侧妃娘娘你回来了,郡王爷请你去书房一趟。”
果然没那么轻易放过她。
许观澜闭了闭眼:“好。”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浓郁的龙脑香和冰盆散发的凉气扑面而来,高凛川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紫檀木书案后,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猛虎下山图。
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墨色绣金蟒的常服,仅仅是背影,就散发着迫人的威压。
许观澜走到书房中央,离书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敛目,屈膝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高凛川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她起身。沉默在空气中凝结,像一块巨石压在许观澜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即使没有直接落在身上,也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她遍体生寒。
“跪下。” 终于,高凛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观澜没有丝毫犹豫,顺从而熟练地屈下双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膝盖触地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让她眼前发黑。上次被罚跪在碎瓷片上留下的伤还没好。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许观澜,”高凛川缓缓转过身,俊美却阴鸷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火,“你可知罪?”
许观澜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妾身愚钝,请王爷明示。”
“愚钝?”高凛川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在本王面前装傻充愣?好大的胆子!娇娇天性纯善,体弱多病,你身为她的亲姐姐,不思照顾体恤,反而因嫉妒生恨,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她落水。若非本王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毒妇,其心可诛,只让你从城外走回来还是太轻了!”
许观澜一声不吭承受着他的怒火。
没什么好辩解的,无论她说什么高凛川都不会相信,何必多费口舌。顶着烈日走回来,她身体里的水早就被烤干了。
见许观澜一言不发,高凛川只觉得她不知悔改,怒火更深,当即又要斥责,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病弱喘息的娇呼:“王爷息怒啊!”
萧娇娇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水蓝色衣裙,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弱柳扶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看到跪在地上的许观澜,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快步走到高凛川身边,伸出小手拉住他的衣袖。
“王爷,您别责怪姐姐了,都是娇娇不好,是娇娇自己不小心……没站稳,才掉进池子里的,真的不关姐姐的事!”萧娇娇的声音带着哽咽,楚楚可怜,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姐姐她从城外走回来已经很辛苦了,王爷您别这样对她……求您了……”
说着,竟也作势要往地上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