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被一股凭空出现的狂风卷走,原地只剩受惊的马匹,焦躁不安地踱步。
“巴图王子。”
巴图心一抖:“上仙有何吩咐?”
“你方才说,草原的规矩,是让女人和孩子获得庇佑?”
巴图冷汗涔涔:“上仙恕罪,是……是巴图愚昧,见识浅薄!草原陋习,冒犯仙颜,巴图知错!”
“庇佑?”顾落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吾看到的,是恃强凌弱,是巧取豪夺,是借传统之名行压迫之实。”
她冷冷盯着巴图:“真正的庇佑,是赋予弱者选择的权利,是给她们说不的勇气,是让她们活得像个人,而非任人宰割的牲畜。若连这点都做不到,旱灾解除,也不过是让这片土地上的压迫,延续得更久一些罢了。”
“巴图王子,你能不辞辛劳,在草原奔走,为了牧民而和贵族争取水源,这证明了你的赤诚和博爱,但仍远远不够。从今往后,吾不想再看到与萨仁类似的事,无论以哪种形式。你能做到吗?”
听见顾落此番话,巴图一时惊愕。
上仙这是什么意思?祂肯定了自己所做之事,但说他做的还不够。上仙不愿看到压迫,无论是贵族对穷人,还是男人对女人。
可能实施这些的,只能是草原最高统治者,祂是要他做……大汗吗?
不等巴图想通,顾落视线转向萨仁,声音放得低缓:“你自由了。”
她说的是蒙语,萨仁听懂了。
“谢谢……谢谢。”
萨仁深深匍匐在地。即便前路还是迷雾,至少此刻,她不是某人的牲畜。
结果就听顾落接着道:“没有去处的话,就去大晟吧,那里是女人做皇帝,对女人更友好。”
萨仁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顾落对巴图又吩咐了几句,便道:“你们找个地方避避吧,要下雨了。”
欣喜瞬间冲淡困惑,巴图激动道:“上仙,您要降下甘霖了?!”
顾落飞上高空,取出水云珠。
想了想,怕下面的人看不见自己,顾落特意往自己身上施了个发光的法术,瞬间变成小型太阳。
满意点头,顾落开始了。
法力从丹田涌至指尖,注入水云珠中。刹那间,珠子迸发出幽蓝霞光,四散牵动早已布好的七个法阵。
顾落抬手将水云珠抛向空中,珠子悬于阵图中央,霞光暴涨,引得四方云气呼啸而来。
“天地灵枢,水泽应召,云聚雨生,润及万方——起!”
干燥汹涌的黄风变了,一股仿佛来自遥远海洋深处的庞大湿气凭空而生,自四面八方汹涌汇聚!
随着狂风咆哮,天空中的炽白褪去,沉甸甸的铅灰色自天边急速蔓延,层层叠叠地堆积、翻滚、加厚。
光线迅速昏暗下来,白昼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巴图仰着头,任由越来越猛烈的、带着水汽的风抽打着脸颊,忍不住哭道:“长生天在上!上仙神威!雨来了,大蒙有救了!”
躲在石头凹陷下,努力护着里面几人的翡昭忍不住大声喊:“巴图王子,你还是来避一避吧!”
乌云翻滚着扩大,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牧民们闻声从破败毡包里钻出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天上的黑云和那极其醒目的发光身影。
“要……要下雨了?”有人揉了揉眼睛。
“是雨云,真的要下雨了!”不知是谁嘶声叫了起来。
牧民们跪倒下去,绝望的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芒。他们伸出枯槁的双手,向着天空胡乱地挥舞、抓挠,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哭嚎和祈祷。
“雨啊!下雨吧!”
“上仙慈悲!上仙显灵了!”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羊!”
“长生天啊!上仙啊!”
一滴、两滴……雨点连成了线,线又汇成了幕。大雨泼洒而下。
干涸了十个月的土地,如同渴疯了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从天而降的甘霖。
雨水砸在滚烫坚硬的地表,龟裂的缝隙被迅速填满,浑浊的水流在低洼处肆意流淌。
圈里,瘦骨嶙峋的牲畜们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躁动不安,但很快,一头老迈的母牛仰起头,雨水冲刷着它干裂的鼻吻和深陷的眼窝,它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哞叫。
牲畜安静下来,默默地站在雨中,享受着这救命的洗礼。
牧民们彻底疯了。
他们不再跪拜,纷纷从地上跳起来,张开双臂,仰着脸,雨水混合着他们脸上滚烫的泪水、污垢和长久的绝望,肆意流淌。他们在大雨中奔跑、跳跃、嘶吼、嚎啕大哭,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这迟来的甘霖。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草场活了!牛羊活了!我们也活了!”
“顾上仙!长生天!顾上仙!长生天!”
皇庭金帐中,大汗在搀扶在颤巍巍走进雨中,大萨满乌恩其在他旁边,虔诚地跪在泥地里,口中念念有词。
雨逐渐稳定下来。
磅礴的信仰化作凡人不可见金光融入体内,顾落舒畅地吐了口气。
脑子里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唔,做的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