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街市萧索冷寂,朔宁洲州府衙署内却一片灯火通明。
知州柳承厚与兵马钤辖陆毅亲自在府门前迎候,脸上堆满了笑容。
使团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顾落。
柳、陆二人终于得以瞻仰这位神秘贵客的真容,饶是见惯了各色人物的他们,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月色与灯火辉映下,顾落一身素雅青衣,容颜清绝,气质更是缥缈出尘,仿佛不沾人间烟火。
她只是淡淡地扫视着庭院布置,那份自然而然的威仪便让柳、陆二人心头凛然,愈发笃定此人定是某位皇室贵胄,态度更加谨慎小心,言语间极尽恭维之能事。
“诸位大人驾临,真乃朔宁洲之福。下官略备薄酒,聊表敬意,望诸位莫要嫌弃。”柳承厚笑道,目光自然而然转向顾落,“还不知这位贵客如何称呼?”
鸿胪寺正使何郡于连忙笑道:“这位是宫中特派参议女官玉岩大人,此番奉朝廷旨意随团同行,专司辅佐商议外事往来、斟酌交涉事宜。还望柳大人多多礼遇相待。”
一个参议女官能让他们这么尊敬?柳承厚自然是不信的,但对方给了自己梯子,也就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是玉岩大人,幸会幸会。”
顾落微微一笑:“幸会。”
一群人在引领下步入州府。
厅内早已设好席面,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侍者穿梭如织。
庭院中央,一座精巧的戏台早已搭好,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
宴席开动,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使团成员多是京中官员,习惯了这等场面,言笑晏晏。
唯有顾落带着翡昭和云岫坐在一旁视野最好的位置,没有参与他们的互相恭维。
柳承厚和陆毅几次三番想上前敬酒试探,都被不动声色阻拦。
二人也明白了,这位“参议女官”不想过多暴露身份,便不再打扰。
酒过三巡,戏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
“玉门雄关耸云天,远迎钦差踏尘烟——”清亮的唱腔响起,一个婀娜的身影随之走出。
“一路风霜不辞倦,巡查疆土保安然。边城市井皆安稳,甲士持戈镇塞川——”
紧接着,一个面如冠玉的俊俏小生粉墨登场。
没多久,身材敦实、气势沉稳的武生上场,虎步龙行,开打利落。
他们唱的是朔宁洲一带特有的陇剧,曲调高亢宛转,带着浓厚的塞上风情和丝路韵味,别有一番苍凉悠远的意境。
云岫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台上花旦,正是下午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女子!
她那时看见她买的装扮就猜测对方是戏班中人,此刻印证了想法。
台上的棠梨身段婀娜,一颦一笑都极具风情。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席间,在与云岫视线相接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险些踏错了一个舞步。
幸好旁边的小生温玉反应极快,巧妙地一个旋身,将她带回了节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本就是戏中设计好的互动。
云岫眉头微蹙,将这细微的不自然记在了心里。
前几出戏码,皆是歌功颂德、吉祥如意、恭贺使团巡边顺利的剧目。唱词华丽,场面热闹,极尽讨好之能事。
席间众人纷纷叫好,气氛被烘托得更加热烈。柳承厚和陆毅更是带头鼓掌,频频向顾落及使团主官敬酒,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顾落斜倚在舒适的座椅中,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似乎被这异域风情的戏曲吸引,嘴角噙着一抹闲适的笑意,看得颇为专注。
柳承厚的心思却渐渐飘到了戏台上。
那花旦棠梨,身段柔媚,眼波似水,唱念做打间风情万种。
尤其当她扮演的角色向席间“贵人”暗送秋波时,那眼神几次三番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钩子般的诱惑。
柳承厚心头一热,一股燥意涌起,借着酒意,眼神也变得黏腻起来。
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啜饮着,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黏在棠梨身上。
一出戏罢,戏子们下台暂歇补妆,打杂的阿嬉手脚麻利地上台更换道具。
柳承厚也趁机起身,借口更衣,离席向花园深处走去。
他脚步略显虚浮,心中盘算着。
刚走到一处回廊拐角,就看见棠梨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似是要去后院解手。
“棠梨姑娘。”柳承厚心中一喜,压低声音走了过去,脸上堆满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啊。”棠梨似乎吓了一跳,看清是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柳大人……”
“姑娘方才在台上,真是……光彩照人。”柳承厚凑近了些,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不知姑娘今夜……可有闲暇?”
棠梨扭捏地绞着手中的帕子,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大人说笑了……奴家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