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一声轻唤把云岫注意力拉回,对面的翡昭往她碗里夹了块熏肠。
“觉得……有什么被忽略的地方。”云岫心不在焉地把熏肠吃掉,食不知味。
“知州那个案子?”翡昭沉吟道,“是有些说不通的细节。但何大人和魏大人已经联合向洛安上奏,陆毅会很快接受应有的惩罚。”
“陆毅肯定不清白,但是……”云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种所有线索揉成一团,偏偏有根关键的线挑逗一般抚过心尖,却怎么都抓不住的感觉让她脑仁都要炸开了。
“仙人——”云岫放弃思考,幽怨地扯了扯顾落的袖子,“求求你了,凶手真的是陆毅吗?给我一点点线索嘛,就一点点!”
翡昭也看向顾落,她正专心掰着锅盔,把他们按进豆腐脑里溺死。
二人的目光没影响到她,不咸不淡地道:“重要吗?不管凶手是不是陆毅,他草菅人命徇私舞弊都是事实,该死。”
云岫重重叹了口气,陆毅确实该死,他很快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话虽如此……
她有一些没一下掰着锅盔,大大小小堆满汤碗,汤都快溢出来了还浑然不觉。
顾落看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
她突然开口:“从陆毅那里搜出的证据中是不是有一条,七年前,一个戏子被送到大蒙营帐取乐?”
翡昭还没来的及细想顾落压根没看那些证据,又是怎么里面内容的,云岫已经灵光一闪,脑中一片天旋地转,所以纠缠的线索被理清。
七年前解散现在又重聚的戏班、柳承厚身上残留的香气、被瓷器杀死却无人听到异响……
“我知道了!”云岫猛拍桌面,满碗锅盔倒扣在地上,“是戏班!”
她“哇哈哈”大笑着跑走,徒留小摊其他顾客面面相觑,老板盯着地上倒扣的碗,眼神都能杀人了。
“她想到了什么了?”翡昭看着自己那碗洒了大半的碗,满脸懵。
顾落吃着那碗早在云岫拍桌前就端起来的豆腐脑泡锅盔:“当然是凶手喽。”
没有云岫那么上心地收集线索,此刻当然也没明白过来:“那我们——”
“等我吃完。”
距州府百米外,一座略显破败的小院厢房里,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
戏班最后的行头被仔细地打包好,搁在墙角的几个藤箱上。
阿嬉、石罡、棠梨、温玉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下酒菜和一壶浊酒。
行礼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等明天城门一开,他们便要离开这座是非之地,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从此消失在人海,再不相见。
“案子破了,”阿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几天在城里到处奔走,靠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已经打听仔细。
“使团的大人们已经快马加鞭,把案卷和奏章送往京城。陆毅那个狗官,被钉死了是凶手。铁证如山,他贪墨军饷、通敌卖国、还有谋害知州……桩桩件件,足够他千刀万剐,遗臭万年了。”
他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将里面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像是想笑出来,可脸扭曲半天,只挤出两滴眼泪。
“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终于替苏泠姐报仇了!”
武生石罡,这个平日里在台上翻腾跳跃、虎虎生风的汉子,此刻却沉默得像一块磐石。
他坐在阿嬉旁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里,刻满了沉重的哀恸与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
七年了,苏泠那双消失在风沙里的眼睛,夜夜都在他们梦里睁着。
棠梨没有喝酒,她和苏泠一样,从来不喜欢那股辛辣的味道。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翻腾的、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苏泠姐……”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你听到了吗?那两个披着人皮的畜牲,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另一个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了……你终于可以闭眼了。”
温玉正用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扫过同伴们,带着一丝犹豫。
“我在想……”他开口,“是不是该把这个,也一并烧给苏泠姐?”
他展开了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仔细一看,竟是柳承厚的笔锋,口吻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我用那狗官的口吻,写了一份‘忏悔书’。写他如何贪赃枉法,如何与陆毅勾结通敌,如何构陷忠良,如何……如何害死了苏泠姐。写他如何悔恨交加,日夜难安,只求苏泠姐在九泉之下能宽恕他……”
温玉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至极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恨,“我知道,狗官永远不会忏悔,他们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但我还是写了,用他们的血和我们的恨写的!烧给苏泠姐,让她知道,这两个畜牲,在世人眼中,在黄泉路上,都该是跪着忏悔的罪人。”
“烧了吧,温玉哥。”阿嬉红着眼睛,声音哽咽,“烧给苏泠姐看!让她知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对,烧了!”石罡重重地点头。
棠梨也抬起泪眼,看向温玉,用力点了点头。
温玉不再犹豫,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简陋的火盆旁,点燃了那张薄薄的纸。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页,迅速将那些用血泪和恨意书写的“忏悔”吞噬,化作几缕青烟,袅袅上升,仿佛真的要飘向那个他们牵挂的所在。
火光映照着温玉决绝的侧脸,也映照着其他三人脸上交织的悲痛、释然和一丝大仇得报后的空虚。
看着纸张彻底化为灰烬,温玉走回桌边。
四人互相看了看,眼中虽有泪光,但那股压在心口七年的仇恨巨石,似乎真的随着这火焰和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松动、消散了。
他们端起酒碗,棠梨也终于抿了一口,碰在一起。
“来,吃顿散伙饭。”阿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计划很顺利,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大仇得报,咱们,也该往前走了。以后天南海北,各自珍重。”
“珍重!”石罡沉声道。
“珍重,大家都要好好的。”棠梨擦去眼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后的坚定。
“珍重。”温玉也举碗,眼中是对未来的茫然,却也有解脱后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