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悲喜交加、准备告别过去、迎接未知未来的时刻——
笃、笃、笃。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厢房里哀伤的平静。
屋内的四人如同受惊的鸟雀,身体瞬间绷紧。
石罡猛地站起,眼神锐利如鹰隼看向门口。
棠梨放下酒碗,脸上的哀戚瞬间被警惕取代。
阿嬉和温玉也立刻起身,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这个时候,谁会来?官府?还是……柳、陆的余党?
片刻沉默后,石罡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开门。有事请教。”
这声音……有些陌生。
石罡下意识用眼神询问棠梨,后者微微点头。石罡这才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身利落短衣,长发高束,眼神锐利而平静。
是那位神秘贵客身边的侍女,也是勘破此案的捕快?好像是叫……
“云大人。”棠梨不动声色按住温玉紧张到颤抖的手,起身迎接,扯出一个惶恐又不失恭敬的笑,“大人莅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云岫飞快地扫过屋内四人紧张的脸庞,最后落在墙角那几个打包好的藤箱上。
“几位,”云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视线从行礼上移开,直直盯着棠梨,语气听不出喜怒,“收拾得这么利索,这是要走了?”
厢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棠梨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无奈的表情,苦笑道:“正是呢,这朔宁洲的戏也唱完了,我们小戏班总得讨生活不是?自然要离开,去别处寻口饭吃,唱戏给别的老爷太太们听呀。”
戏班要谋生,况且刚死了知州,城里一片乱糟糟的,离开,实在情理之中,挑不出毛病。
“谋生啊……”云岫笑了笑,声调陡然转冷:“听说贵班七年前就散了?倒是巧得很,使团西行前半个月,这散了的班子就重聚了,还恰好就在朔宁洲附近巡唱。你们这聚散离合的时机,真是耐人寻味啊。”
温玉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
她不是刚来朔宁洲吗,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云大人说笑了,”棠梨抢前一步,脸上的笑容依旧,却明显僵硬了几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班子聚散,本就是常事。不知大人造访,有何贵干?”她试图将话题拉回。
“哦,是这样的,案子还没完。柳承厚身死的真相,还差几块拼图。烦劳几位,随我去府衙走一趟。有些话,有些事,换个敞亮的地方,说个明白。”
云岫的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几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案子……不是结了吗?凶手不是那陆钤辖?”阿嬉点头哈腰,满身冷汗,“我们就一唱戏的,清清白白,可别抓我们呀。”
“请诸位协助查证,何来抓人一说?”云岫纠正道,“是请。当然,诸位若执意不肯,那我也只好按‘嫌疑人’的身份,请州府的衙役来‘请’了。想必诸位也不愿闹得那般难看?”
“嫌疑人?”石罡的浓眉拧成了疙瘩,肌肉贲张,像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吓得阿嬉连忙把他扒拉到身后,眼皮疯狂抽动示意他千万别乱来。
云岫面无表情,分毫不让。
两方相对,在这昏暗狭小的厢房中,空气仿佛凝固。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怎么样了?”
顾落带着翡昭毫不见外地走进来,四下打量屋里。
看见这个所有大官恭敬相待的人,几人明显更紧张了。
棠梨强作镇定想说什么,就见顾落被角落还在燃烧的火盆吸引了注意,她抬手一招,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几片灰烬从火中升起,接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飞到顾落面前,落在她手中时骤然变成一张纸。
几人看的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戏法,还是妖法?!
顾落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草草扫过上面的内容。
“……啊,一封忏悔信,翡昭,你看看这是谁写的。”
翡昭探头一瞧,一眼便认出这是柳承厚的字迹和口吻,与先前在陆毅房中搜出的那封邀约信如出一辙。
可问题是,柳承厚的信怎么会在戏班这里,还被仍在火盆烧成了灰烬。
翡昭缓缓道:“这是柳大人写的信。”他扫过僵立的四人,“诸位,有什么话要说吗?”
温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又瞬间退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不是……”
“不是什么?”云岫凌厉道,“这信,要么是偷的,要么是伪造的,无论哪个,谋害知州这起案子你们都脱不了关系!”
这话如同惊雷落在屋里,温玉脑子飞速转动想找借口开脱,急得额上青筋暴跳。
阿嬉脸色惨白:“冤枉啊!我们就是唱戏的,哪懂这些……”
石罡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死死瞪着翡昭和云岫。
棠梨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大人明察,我们……”
“够了。”云岫冷冷地打断棠梨苍白无力的辩解,“是与不是,伪造还是偷盗,到了府衙大堂,自有分晓。诸位,请吧。莫要让我等动粗,徒增难看。”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手势。
戏班四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他们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温玉闭上了眼睛,石罡握紧的拳头颓然松开,棠梨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阿嬉的身体微微颤抖。最终,四人只能点了点头。
棠梨轻叹一声:“小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