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嘶吼震耳欲聋,混在滂沱雨声里,仿佛要老天爷都来见证这世间不公。
云岫心中一震,放轻了声音:“是……七年前那个被送入大蒙营帐的戏子,是吗?”
棠梨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阿嬉哽咽道:“是……是苏泠姐,她被当做礼物,被那两个畜牲送入大蒙!”
在几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七年前的一桩血泪往事慢慢浮现。
庆喜班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儿,而是婧苏班,班主是个精明但心善的汉子,收的戏子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孤儿,他还有个聪明乖巧的女儿,就是苏泠。
苏泠一袭青衣艳绝梨园,小小年纪便名动朔宁。
班主去世后,苏泠一人扛起操持戏班的重担,好在大家都自强不息,日子过得不算多富裕,却也安稳。
他们唱着忠孝节义,唱着家国情怀。虽说是下九流,可他们也是大梁的子民,他们爱这方水土,敬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
可柳承厚、陆毅这两个狗官!他们哪里配做父母官,哪里配称‘大人’?
多年来,二人狼狈为奸在朔宁洲作威作福,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私库,赋税层层加码,赈灾钱粮进了他们的口袋。
面对大蒙那些豺狼的骚扰抢掠,他们想的不是如何保境安民,不是如何整军备战。他们只会卑躬屈膝,只会想着怎么息事宁人,用百姓的血汗去填大蒙的胃口,好保住他们自己的官位和富贵!
他们这群小人物,本来在这里唱得好好的,靠着真本事,挣一份辛苦钱,养活一班子人。
直到七年前。
那一年,大蒙那边来了个什么狗屁贵人,看腻了草原上的摔跤跳舞,点名要听汉人的戏,要一支戏班去他们的大营里唱,去给那些手上沾满大梁同胞鲜血的刽子手助兴!
柳承厚和陆毅这两个狗官为了讨好大蒙,为了他们所谓的“边贸”、“稳定”,早就把百姓当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
作为朔宁洲最出名的戏班,他们理所当然被献祭。兵丁把整个戏班都围了起来,要么乖乖听话去唱,要么……就是抗命不遵,按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面对来“请”的管事,苏泠把他们护在身后,单薄的肩头都在轻颤。
他们都不愿意去。大蒙的铁骑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好儿郎死在边关上?多少父母望着城墙流泪?朔宁洲的百姓,谁家没有血泪仇?
他们是最卑贱的戏子,可也知家国兴亡、忠义廉耻。就算冻死饿死,他们也绝不要给仇敌唱戏。
况且以蒙贼的残暴,进了他们的营帐,能不能完好地出来都要看天意。
可他们能怎么办?跑?还是拼命?
几人缩在房间,最小的棠梨哭得泣不成声,石罡沉默地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外面的催促已经不耐烦,他们必须做出决断。
在温玉决议集体自尽前,苏泠站起来,道:“我去和大人们谈谈。”
几人愕然地望着她,眼睁睁看着她不知与管事说了什么,被带走。
他们忐忑地等到深夜,满身疲惫的苏泠终于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谈好了,我一个去大蒙营帐。”
“……什么?”
她用了两个理由说服柳陆二人。
第一,保官名。一整个戏班送入敌营,人多眼杂,极易被流民、兵卒传扬出去。一旦传到汴京,便是官员献媚外敌、辱没大宋国体,二人必死无疑。只送她一人,行踪隐秘,可彻底压下风声。
第二,稳交易。蒙人贪新鲜,一次性给齐全班,日后必定年年索要伶人、贪得无厌。只送她一名头等青衣,可拿“名伶难得、不可再得”为借口,拿捏蒙人欲望,长久稳住边境交易。
柳陆二人被利害说动,应允只送苏泠一人入蒙营帐。
苏泠向来聪慧过人,以女子之身在动荡的朔宁护着戏班安稳。这是她最后能为戏班做的。
她说:“牺牲我一人,总比整个戏班去送死好。你们不许辜负我的苦心,不许做傻事,知道了吗?”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虽然很快被倔强地擦去。
“我拼命揪着她的衣袖 ,我宁愿去的是我自己。”棠梨已经泣不成声,“她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永远挡在我们最前面。”
温玉强忍悲痛轻抚棠梨的脊背,颤声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替我们去死的啊!她踏进那大蒙的营帐,哪里还有活路?!那些豺狼……那些畜生……她一个弱女子……她……”
雨还在下,像他们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大堂一片寂静,云岫看去,发现官员们皆是神色冷漠,仿佛这群戏子的生死爱恨与他们没有分毫关系,也毫不关心。
直到察觉到云岫的目光,他们才纷纷像是回神,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眼神闪烁不敢对视。
云岫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了一下,她握紧拳头,不再看那些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