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翡昭开口:“那……后来呢?”
阿嬉说:“苏泠姐没能回来,只有传回来的消息说,她在那日登台,唱了一曲《金沙滩·两狼山》,便用火引燃满身桐油,自焚于大蒙营帐前。”
短短一句话,云岫眼前仿佛看到那个一身青衣的女子,用戏子的方式尽忠坚守,决绝痛苦地如同飞蛾在烈火中焚尽。
“好一个忠烈女子,好一个不屈伶人。”陈令仪敬佩地叹道,“纵是卑籍,却怀壮士肝胆,以一身戏衣焚尽贼寇宴乐,不输沙场捐躯的好汉。”
翡昭也道:“庙堂文武多有屈膝苟全之辈,偏偏梨园优伶,舍身殉城、以火明志,当真愧煞世间须眉。”
棠梨苦笑道:“是啊,唱了一辈子《穆桂英挂帅》、《潞安州》,未曾想,真有一日会以身殉国。”
温玉沉声道:“得知消息后,戏班就解散了。”
他们离开朔宁,散落各地,却从未忘记苏泠的死。
七年里,他们并非全无联系。隐秘的标记,擦肩而过的眼神,偶尔出现在特定地点的物品,传递着零碎的信息和无声的坚持。
他们搜集着柳陆贪墨军饷、倒卖禁品、压榨百姓的蛛丝马迹。证据一点点汇聚,沉甸甸的,却无处可诉。
毕竟他们只是小人物,而整个朔宁洲官员团体,即便没有直接参与柳陆二人的恶行,也都有关系。官官相护,铁板一块,即使他们把证据呈上公堂也没用,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外来的榔锤,打破这个封闭的碗。
阿嬉常年混迹酒肆、驿站、市井赌坊,人脉杂乱灵通。他从往来驿卒、赶路商人口中捕捉零碎消息:朝廷贵人带大员禁军西行,路线固定,必定途经朔宁洲。
顾落一行人西行的行程并未大肆宣扬,但如此规模的使团,需要地方提前准备粮草住宿,所以风声终究还是漏了出来。
戏班判定:这是七年来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唯有权贵过境,才能强行搅动官场、公开罪证,扳倒两位勾结外敌的地方贪官。
所以他们重新聚首,精心策划,等着这个机会。
事情的发展,如同他们精心编排的剧本一样顺利。柳承厚身死,证据全部曝光,陆毅作为嫌疑人和贪腐官员,押入死牢,等待斩首示众。
七年的仇怨终于要尘埃落定。他们本可以顺利抽身,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使团里的变量——云岫。
谎言被拆穿,所做的一切努力白费。
棠梨眼神复杂地看着云岫:“不愧是名捕。”
云岫:“……咳咳。”
四人讲述完毕,坦然等待判决。
堂上的官员们早已冷汗涔涔,迫不及待地嚷嚷着要给这四人定罪。
“定罪?只有我们吗?”温玉冷笑,眼中是极致的轻蔑,“敢问诸位大人,你们哪一个敢拍着胸脯说,对柳陆二人勾结外敌、贪墨军饷、欺压百姓的事毫不知情?哪一个敢说自己没有默许,没有分过一杯羹?那些与他们意见相左、不肯同流合污的同僚,最后都去了哪里?你们,和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牲!”
“住嘴!”有人厉喝一声,“我等同样被那二人蒙蔽,纵然有错,也不是你们这群杀人凶手可以构陷污蔑的!”
“对啊!”魏俞满脸惶恐地看向顾落几人,“我等疏忽没能察觉柳陆二人的恶行,该当自劾。但这些戏子说的这么同谋、默许,实在是构陷!”
一群官员大声喊着“冤枉”,大堂霎时变得如同菜市场。
“安静。”顾落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吵闹压下去。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看戏的悠闲,变得温和,“戏班何罪之有?”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减小,戏班四人抬头望着顾落。
只见顾落起身,微笑着道:“柳承厚、陆毅,通敌卖国,贪赃枉法,残害忠良,逼死苏泠,死有余辜。棠梨、温玉、石罡、阿嬉四人,为友复仇,为冤者张目,为民除害,此乃大义之举,不仅没罪,还要大加封赏。”
此言一出,众人心神俱震。
她的话如同惊雷,又如同甘霖。
戏班四人彻底呆住了,七年的悲苦、隐忍、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热泪汹涌而出。
原来,他们的血泪,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孤注一掷,并非无人看见,并非没有价值!
使团正副使立刻起身,肃然表态:“玉岩大人所言极是!柳陆二人罪证确凿,其党羽亦难逃法网,今日公堂所见所闻,我等必一字不漏,上达天听。有罪之人,一个也休想逃脱!”
上达天听!
听见正副使的话,知府官员全都身体发软,一言不敢发。
公堂外,下了许久的雨终于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金红色的夕阳喷薄而出,落在顾落脚下,照在戏班四人的后背。
顾落掸了掸未染灰尘的衣裳,举步离开,很快消失在门口。云岫和翡昭连忙跟上,云岫不忘回头,笑着对棠梨挥挥手。
戏班四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无言,唯有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