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少年黝黑的脸上是执拗的认真:“阿吉信您,您是好人,是活菩萨!”
他又转向人群,声音努力拔高,让所有人都听见。
“上仙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是那些当官的该死!使团的大人们也是好人,他们来是为了通商路,让咱老百姓有好日子过!敦煌的乡亲们,你们想想上仙做的好事啊!”
人群骚动起来。紧接着,慧明也走出来,双手合十对顾落一礼。
“上仙慈悲,威德无量。敦煌百姓皆知大梁使团是为商陆重启而来,如今被扣押统军府,其中定有误会,还请上仙慧眼定乾坤。”
作为在敦煌百姓中声望极高的大师,连他都对顾落表达信任,百姓们开始动摇,越来越多的声音诉说着对顾落的尊敬和崇拜。
“没错,上仙亲自来西域,就是为了让商陆重启,给敦煌带来新的希望,上仙是我们的大恩人!”
“就是,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统军府的官老爷是什么德行!一定是他们颠倒黑白!”
“而且他们还居然还想冒犯上仙!只是死了真是便宜他们了,他们的鬼魂一定会堕入十八层地狱!”
此起彼伏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们中不少人受过顾落所传瘟疫良方的恩惠,更明白商陆重启对西域是多大的生机。
上仙怎么会有错,祂做的一切肯定有祂的大智慧!
看见百姓终于醒悟过来,翡昭和云岫不由相视一笑。云岫拍拍阿吉的脑袋,冲他挤挤眼睛。翡昭则对慧明大师点头示意,后者笑着回礼。
零星的信仰从人群中升起,向顾落飘来,她指尖抚过那些萤火虫般的微光,唇角勾起。
顾落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商陆重启,是大梁、大蒙共同商议而定,利于民生之举。在吾眼中,大梁、大蒙,皇帝、乞丐,人类、蝼蚁,并无任何分别,何来偏袒哪方。吾为救世下凡,只想看到海清河晏、万事太平。”
说完,她从杯中捻起一片翠绿的茶叶,茶叶脱手,飞向燃烧的胡杨树。
如同清水泼下,汹涌的火焰在刹那间被浇灭,唯余青烟袅袅。
神树之火熄灭,仿佛也熄灭了“天神警示”的谎言。百姓们心中暗道,上仙就真实地站在这里,他们现在只信上仙。
并没有等太久,在广场中央篝火燃尽之前,远处传来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大蒙敦煌统军大王阿史那戈利,在一众沙洲贵族和亲卫的簇拥下,亲自策马而来。
他身材魁梧,穿着华丽的戎装,鹰钩鼻,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身后,大梁使团成员被推搡着押解过来。何郡于看到顾落,立刻激动地高喊:“上仙!上仙明鉴!我等冤枉!”
顾落看了一眼,使团成员略显狼狈,却并无明显外伤。看来这个统军大王还不算太蠢。
还没踏上广场,阿史那戈利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距离顾落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贵族礼节。
“小王阿史那戈利,不知枕月上仙法驾亲临敦煌,有失远迎。达鲁花赤奉小王之命请上仙入府,怎料他自作主张对上仙不敬,脏了上仙的手,望上仙恕罪!。”
他一来就自揽罪责,那真诚又自责的模样,若是再责问,好像就咄咄逼人了。
云岫被噎了一下,再提达鲁花赤的事已经没意思了,但也当然不可能轻轻放下。
她厉声质问:“统军大人,你既知上仙在此,为何还胆敢无故扣押我大梁使团?这就是你大蒙的待客之道,对上仙法旨的遵从之道吗?”
翡昭冷声道:“统军大人,请解释扣押使团的理由。若有冤屈,自有国法、仙裁,何须动用私刑羁押?”
阿史那戈利直起身,那张五官狂傲的脸上努力想挤出谦恭,却显得怪异又格格不入:“上仙明鉴,不是小王有意为难使团!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观察着顾落的神色,见对方没有愤怒的迹象,而是如传言般温和清冷,心中稍稍有了底。
看来这位上仙对凡人确实是宽和至极,灭杀达鲁花赤和那些官兵,想来是一时之怒。
果然,就听顾落温言细语地问:“事出有因?吾倒想知道,大梁使团是做了什么恶行。”
阿史那戈利心下一喜,当即开始口若悬河。
“回上仙,近月来,我敦煌驼队屡遭凶残沙匪袭击,损失惨重,更有数位尊贵的沙洲贵族的商队亦遭毒手,人财两空!”
他指向身后几个脸色难看的贵族,那几个贵族配合地露出悲愤之色。
“小王本以为是寻常沙匪流寇,全力清剿。可就在不久前,我军在剿灭一股顽匪时,竟在其巢穴中搜出确凿证据——密令、信物皆指向大梁!是梁国指使这些人伪装成沙匪,劫掠商旅,破坏敦煌安宁!”
阿史那戈利指向被押解的使团,“证据确凿,小王不得不请使团诸位留下配合调查!”
“当然,证据可以伪造,如果只有这些,小王肯定不能扣押使团,毕竟小王也盼望着商陆重启,与大梁通商。”
他语气更加悲愤,“可就在今夜,小王在府中设宴款待使团诸位,本欲商讨重启丝路细则,化干戈为玉帛。岂料,就在宴席之上,小王所饮之酒竟被查出被人下了剧毒!若非……若非小王一时兴起,将那杯酒赐予席间一位侍从品尝,此刻暴毙当场的,便是小王我了!而那剧毒之药,经查,正是来自使团某位成员的行囊之中!”
此言一出,被押的使团成员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激烈喊冤:“血口喷人!”
“我等绝无此行!”
“定是栽赃陷害!请上仙为我等做主啊!”
“上仙明察!我等奉旨通商,岂会行此卑劣之事!”
阿史那戈利任由使团喊冤,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大义凛然的表情。
“上仙!人证物证俱在,小王虽然心痛,却不得不按律行事。然而,小王深知上仙慈悲公正,洞悉万物。小王不敢奢求上仙偏袒,只求上仙能主持公道!无论是小王,还是大梁使团,乃至这敦煌、大蒙、大梁的芸芸众生,皆是上仙所爱的子民。小王相信,在上仙法眼之下,真相必将大白!请上仙明断!”
他言辞恳切至极,谁看了不说一句他才是最希望真相水落石出、最尊重顾落裁决的人。
沙洲本地贵族也开始纷纷请求顾落主持公道,声音凄厉地誓要压过喊冤的使团。
使团众人脸都绿了。陈令仪稍好一些,她坚信一切都逃不过上仙法眼,她们行的端坐的正。而何郡于,纯是被贵族们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广场吵嚷一片,阿史那戈利不禁窃喜,以为顾落已经被糊弄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再加一把火,却突然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攫住了他,眼前一花,整个人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举至半空,然后重重摔落在顾落脚前不到三尺的地面上。
山峦般的重压压在他全身,让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顾落俯视下来的、冰冷如万载寒冰的银眸。
顾落的表情依旧从容平静,仿佛动手的不是祂。祂微微俯身,道:“吾很想知道,这使团毒计的其中细节。想必,”她目光扫过屏息凝神的百姓,“诸位也很好奇。”
不等阿史那戈利辩解,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阿史那戈利的头顶虚虚一抓。
阿史那戈利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仿佛灵魂正被硬生生撕裂。一缕缕闪烁着幽光、如同实质烟雾般的丝线,被顾落强行从他头颅中抽取出来。
顾落手指轻弹,这些记忆丝线在空中迅速凝聚、展开,化作一面巨大、清晰无比的光幕,悬浮在月牙泉上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这是什么?!”
“是妖怪吗?!”
众人哪里见过这种手段,吓得脚步慌乱,推搡着想要远离光幕。可过了会儿,见光幕只是静静地飘在半空,他们终于想起这是顾落做的,上仙肯定不会伤害他们。
有人大着胆子问:“上……上仙,这是什么东西?”
翡昭和云岫好奇地望向顾落,这手段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顾落施展。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顾落,她不紧不慢挥了挥袖子让惨叫的阿史那戈利闭嘴,才缓缓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