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滩水,越来越深了。
苏伦娜、天光教、圣石、楼兰……
顾落把荧髓还给哈桑,后者脸上还挂着迷茫。
哈桑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几人出门,见一群村民抬着什么往这边跑。
火把光摇曳,映出一张惨白的脸——是个青年男人,将近三十的样子,五官明显不是西域人士,他腿上血肉模糊,像是从高处摔下后又被粗糙岩石刮过。
“让让,快让让!”
人群挤到隔壁一处土屋前。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张床板。
青年被放到床板上,他抱着自己的伤腿,大声嚷嚷着:“哎呦!哎呦哎呦,疼死我了!我这条腿是不是废了?天呐,我的大好青春,我的大好年华,我的理想,我的抱负!”
村民头疼地看着绝望翻滚的青年。
“怎么处理?”
“圣女能救他,下次集会就在两天后,到时候把他抬过去就行。”
“可万一他像上次一样出言不逊,惹怒大祭司怎么办?我们——”
“不会不会!”青年扑腾着挪动过来,眼里闪着无比真诚的光,“上次是我冒犯,我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更明白了大祭司和赤沙之神的强大!所以,让圣女救救我吧,救赎我,让我改邪归正回归赤沙之神的怀抱!”
一听他对赤沙之神和大祭司的狂热与虔诚,村民们露出对青年回头是岸的欣慰之色。
“好,我们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下次集会带你去见圣女。记住,绝不能对圣女不敬!”
“明白明白!”
村民包扎了一下青年的伤腿,便全都离开了。
屋里只剩青年一人,顾落推门走进去。
他正探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皮箱,在里面掏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本来还提防的神色在看到三人不同于西域人的脸后,化作惊喜:“你们……是中原人吧?”
翡昭抱拳道:“正是,我们从大梁来,看兄台相貌举止,也不是西域人吧?”
青年兴奋道:“太巧了,我也是大梁人!”
在异乡见到故国之人,大梁三人一下热络起来。
青年手从皮箱里拿出来,握着一只精巧的铜制机关鸟。
他坐回床板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三位坐,随便坐。在下莫业,莫邪的莫,事业的业。敢问三位高姓大名?”
“顾落。”
“翡昭。”
“云岫。”
许是久在人烟稀少信息不便的大漠,莫业似乎并没有听过那位“枕月上仙”的大名,没有流露异色。
“幸会幸会,真是他乡遇故知啊。”莫业笑容爽朗,随后好奇问道,“说起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游商都八百年才经过一次,三位怎么千里迢迢跑来这里?”
顾落笑道:“自然是因为喜欢四处游历,偏僻的地方也有它的韵味不是吗?”
莫业眼中顿时浮现“有品”两个字,话也多起来:“同道中人啊!我自幼读《山海经》《西域图志》,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踏遍四方,亲眼看看书里写的昆仑瑶池、流沙之西到底什么样。
三年前辞别师门,跟着一支往于阗去的商队出了玉门关,结果在沙暴里走散了。我索性不找了,一路走走停停,测绘地形,记录风物,最后晃荡到这一带。”他指了指窗外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远山,“发现这村子古怪得很,就留了下来。”
云岫刚扫了眼空荡的屋子,实在没地方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耳朵立起来,顺势问道:“古怪在哪里?”她目光落在莫业草草包扎的右腿,“你的腿伤是?”
莫业双手一摊:“勘测的时候摔的。今天我去勘察天坑附近的地质结构,踩塌了一片松动的岩层,滚下去十几丈。幸好背囊垫了一下,只是皮肉伤加骨裂。我用随身带的夹板固定了,勉强走回来。”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三位既然来了,想必也看到村里那些人了罢?浑浑噩噩,神思不属,大半时间不是在村口对着天光教的方向跪拜,就是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傻笑——他们都被那东西影响了。”
“那东西?”翡昭敏锐问道,“什么东西?”
莫业神秘莫测地摆摆手指:“难说,其实我也还没搞清楚。”
“听说附近有个天光教,教中一块神明化作的圣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顾落道,“你觉得是圣石的力量吗?神力?”
莫业嘴角扯出一丝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的弧度:“我出身墨家,家学渊源虽不敢说精深,但总信‘明鬼’亦需‘察理’。世间奇物异力,多半有其道理可循,绝非一句‘神明赐福’就能搪塞。”
他晃了晃手里那尊机关鸟,“就像这鸟儿,外人看来或觉神奇,无非是齿轮榫卯、发条簧片配合得宜罢了。”
翡昭和云岫幽幽看向顾落,后者面色如常。
“墨家人?”顾落饶有兴致地在他床板边走了两步,“听闻墨家擅长机关巧术,莫公子想必有两把刷子。”
莫业挠了挠后颈:“不敢不敢,学识粗浅,不敢卖弄。”
他直起身子,脸色更加严肃:“既然在这里相遇,我与三位也是有缘,给三位一个忠告,尽快离开吧,这片区域不对劲。”
三人对视一眼。不对劲?那就对了。
顾落双手抱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游历本就是为了邂逅奇险奇遇,眼下机缘近在眼前,哪有放手离开的道理。我们与莫兄理想契合,何不结伴,探探这天光教、这圣石,究竟是神、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