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坦然接受众人的膜拜，身上的光芒让弥罗觉得无比刺眼。

顾落身上散发出的不是陨铁那种强制性的、蛊惑人心的力量，而是一种浩瀚如星空、深沉如大海的威严。那是真正的力量，不是伪装，不是欺骗。

但弥罗不愿意相信。

她其实从来不相信什么赤沙之神，捧起一个神只是她实现重建楼兰的手段。如今当真正的神明出现在面前，她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既然真的有仙神——”弥罗突然嘶声喊道，声音尖锐刺耳，“既然你真的存在，为什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楼兰灭亡，却又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挣脱苏伦娜试图阻拦的手，踉跄着向前几步，指着顾落，歇斯底里地质问：“楼兰曾经那么繁荣，商队络绎，泉水清澈，绿洲绵延！然后呢？河流改道，水源枯竭，沙进人退，我们的王跪在寺庙祈祷了七天七夜，我们的百姓献上了所有祭品！可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弥罗，弥罗你别说了……”苏伦娜含泪去拉弥罗的手。

“别说了？”弥罗猛地甩开她，哆嗦着嘴唇，“连你也要背叛我吗？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吗？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复兴楼兰，要让我们的族人重新生活在绿洲之上！”

“可是我们错了！”苏伦娜高声喊，回瞪着她，“我们靠的是骗术，是这块石头制造的幻象，那不是真正的复兴，只会把更多的人拖进深渊！”

“那又怎样？！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没有像那些仙神一样，高高在上地袖手旁观！”

顾落静静地听着这场争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怜悯，没有斥责，更没有被冒犯的不耐，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弥罗的愤怒像砸进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能激起多少。

见她们的拉扯越发焦灼，祂突然抬起手中的柳枝一挥。细长柳叶化作无数道碧绿流光，如刀锋般斩向——苏伦娜。

苏伦娜一怔，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但弥罗却是瞳孔骤缩，身体比思想更快做出反应，猛力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护住苏伦娜。

绿光落下，却没有鲜血。那些光刃穿透了弥罗的身体，却像幻影般毫无阻碍，最终全部没入苏伦娜的眉心。

苏伦娜浑身一颤，感觉某种沉重的东西从灵魂深处被剥离了。

那是第一次触碰陨石就被强行连接的纽带，这根纽带曾让她能一定程度上控制陨铁的磁场，但也让她承受着磁场对精神的侵蚀。

此刻，纽带被彻底斩断，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碧绿的光芒如同萤火消散，顾落收手，淡淡道：“吾斩断了你与陨石的联系，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受它的影响，也不会再有能力制造幻象。”

弥罗终于明白过来，顾落不是要伤害苏伦娜，而是在救她。

陨石的力量让苏伦娜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苏伦娜。弥罗一直都知道，可为了楼兰的未来，她选择视而不见，甚至日益过分地压榨苏伦娜的精力。

她拼命告诉自己，在楼兰大业面前，一切都可以舍弃。

但她是人，怎么可能真的毫无感情？她守在亡陵三十余年，被困在那个孤寂冰冷的石棺，全靠执念活着。直到女孩的出现，石棺被打破一道缝隙，光芒洒进来。

女孩怯生生地叫她的名字，在她夜以继日钻研祭祀之法累得昏睡过去的时候给她盖上毯子。

戈壁的风沙很大，夜很凄寒，可当他们依偎在一起，她唱起母亲给她唱过的歌谣时，又很温暖。

她终于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真的很爱苏伦娜，即便……即便豁出自己的姓名。她这一生，为楼兰，也为了苏伦娜。

还护着苏伦娜的手臂被猛地抓住，弥罗看向苏伦娜，后者早已泪流满面。

顾落的声音有些冷厉：“王朝更迭交替，草木枯荣轮转，这是天地间不变的规律。连星辰都会熄灭，宇宙亦有终时，沉溺于过去毫无意义。”

弥罗不甘地紧咬嘴唇，却见顾落神色缓和一瞬，轻声道：“不过，吾也为那个曾经的古国惋惜。”

弥罗一愣，顾落已经腕影一晃，十指勾缠结印。

天坑顶部的星空幻象开始旋转、坍缩，最终化作一道漩涡。漩涡中涌出金色的流光，如沙漏倒转，如时光逆流。

眼前这梦幻一幕，让莫业呼吸近乎停滞。一阵瘙痒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好像撑着地面的掌下有什么东西在奋力蠕动。

低头一看，竟是绿草在生长。

身旁的阿依古丽发出惊呼，粗糙的小手小心地捧起娇嫩的花朵。

翡昭和云岫举目一望，看见众人脚下的黄沙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泥土。干枯的胡杨木重新抽出嫩芽，转眼间长成参天大树。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澈的泉水，汇成潺潺溪流。

天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华盛景。

高大的土黄色城墙巍然耸立，城门上书古老的楼兰文字；

街道上车马往来，商贾云集，驼铃声声；

市集上摆满丝绸、香料、美玉，不同面孔的人用各种语言讨价还价；

孩童在巷弄间追逐嬉戏，妇人从二楼窗口垂下吊篮购买瓜果；

乐师弹奏着胡琵琶，舞女旋转的裙摆如盛开的花……

远处，一座精致的宫殿矗立在绿洲中央，宫殿顶部镶嵌着巨大的月亮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弥罗踉跄几步，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滑落。

楼兰。鼎盛时期的楼兰。

众人呆立原地，许多人下意识伸手去触摸，却只觉得仿佛一缕风穿过指缝。

莫业停止了记录，再华丽的文笔也无法描述这一幕，他只想用眼睛将这个失落的文明烙印进记忆。

翡昭和云岫满是欣喜，这才是他们想象中的楼兰！

这是顾落赠予他们的，楼兰一梦。

幻象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开始渐渐淡去。房屋、街道、人群、商队，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泛起涟漪后消失不见。

天坑还是那个天坑，黄沙还是那些黄沙，每个人都恍然如梦。

寂静中，弥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她跌跌撞撞地向陨坑外跑去，口中喃喃：“在那里……王陵在那里……我要去告诉先祖……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人群沉默地分开，顾落也没有阻拦，目光越过荒漠，望见河谷对面，那是楼兰亡陵的方向。

看着弥罗的背影，苏伦娜攥紧拳头。她先是对着顾落重重磕头，接着毫不犹豫转身，追着弥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