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薄冰遇暖阳，缠裹在他们心底的迷障层层消融。

空洞狂热的目光渐渐凝起清明，混乱偏执的念头尽数散去，甚至就连身上的疾病和伤痛都在快速愈合。

莫业难以置信地掐着自己的腿，确认已经完全康复，是与苏伦娜的治愈完全不同的感受，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暖流在渐渐修复自己的伤口和血肉，再流淌至全身。

弥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因陨石侵蚀而造成的伤痕和皲裂被抹去，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她恍如在梦中，自言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晃了晃脑袋，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高台上的陨石、看到那口金钟、看到悬浮在半空的顾落，然后看到了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等等，自己不是在田里除草吗？怎么会在这里跪着？妻子呢？孩子呢？

“我、我这是……”他颤抖着开口。

旁边一个老妇人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我的儿啊……我的儿去年就病死了，我怎么会觉得他还活着……我还每天给他留饭……”

“我想起来了！我是被王二狗拉来的，他说这里有神迹能治我娘的病，可我来这儿三年了，我娘她……”

“大祭司说只要诚心跪拜，我走丢的孙儿就能回来，可、可……”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清醒。那些被磁场强行植入的虚假幻象开始崩塌，真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我们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天呐，我都做了什么……”

哭喊声、咒骂声、崩溃的嚎叫声交织成一片。五年来的幻象如泡沫般破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被掏空的家财，被耽误的病情，因痴迷圣教而荒废的人生……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却不是向着祭坛，而是向着顾落。

“您是赤沙之神显灵来救我们的吗？”

“神啊，宽恕我们的愚昧吧……”

赤沙之神么？苏伦娜恍惚看着顾落和那块被祂镇压在脚下的陨石，不由苦笑。哪有什么赤沙之神，不过是编造的谎言，眼前这位却是实实在在的真神！

只听这位真神开口，声音冷峻而威严：“吾不是赤沙之神，这也不是圣石。它只是一块陨铁，从星空坠落，恰好拥有能影响人心的特殊磁场。它不能实现愿望，不能治愈疾病，不能唤回亡者。它只是让你们的脑子产生幻觉，以为愿望实现了。”

众人仍旧痛哭流涕，顾落沉吟片刻，抬起双手，十指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众人抬头望去，发现整个陨坑顶部的蓝天的不见了，仿佛在瞬间来到黑夜。那是真正的夜空景象。

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银河横跨，那些星辰并非静止，而是在沿着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

有的独自遨游，有的结成星团缓缓旋转，有的拖着细碎的光尾划过天际。

如此清晰、如此明朗。

大漠的星空向来万里澄明，却从未像此刻，星河纤毫毕现，亿万星辰清清楚楚铺展在眼前，近得仿佛垂落穹顶，触手可及。

“晚上了吗？”有幼童呆呆地问。

“不，这是神迹，这才是神迹啊！”

这些生活在荒漠的村民，一生所见最远不过是河谷对岸的沙丘，最亮不过是十五的满月。当整片星空压下，他们能做的只有手舞足蹈地祈祷。

莫业没有跪拜，而是用力揉着眼睛，心跳快到他几乎喘不上气。

一念之间，改天换地，这就是真正的神祇吗？！

转头看翡昭和云岫，他们丝毫不觉惊讶，像是这般惊天动地的事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他不由产生深深动摇。

他没有宗教信仰，所谓仙神在他看来不过是凡人为自我安慰而创造的情感寄托，握在手里的机关巧术才是真的。

可如今亲眼看见这一幕，他才知自己的认知是有多狭隘！

流转的星辰倒映在阿依古丽澄澈的眼中，她突然想起幼时的夏夜，她指着星空问阿娘：“阿娘，天空之外是什么？是神明的居所吗？”

此刻她仿佛找到了答案——天空之外不是神明，是无数个世界，是无穷的可能。

可仅仅只是换天还不够，只见顾落手腕微转，星图随之变化，一颗赤红色的星辰在虚空中崩解，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块裹着火焰坠向下方一颗蔚蓝的星球。

人群发出惊呼，好似那碎片的灼热溅射在眼前。

“天外是无尽虚空。”顾落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些星辰，有的亘古长存，有的也会在漫长岁月中消亡。它们遨游、碰撞、破碎——你们所见的这块‘圣石’，便是如此来到凡间的。”

她指向那颗坠落的碎片，它在画面中化作赤红色的陨铁，静静躺在天坑之中。

“它没有意志，不会倾听愿望，更不会实现愿望。它只是物质，恰巧拥有某些你们暂时无法理解的特质，仅此而已。”

教众们仰着头，大多神情茫然。这些概念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像是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顾落并不在意，她垂眸扫过人群，见到零星几个若有所思的人。

比如正拼命在随身羊皮纸上刻画描摹的莫业；比如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着，仿佛要将这片星空吞进心里的阿依古丽。

这就够了。顾落负手而立，仰望头顶星空。

只要有一两个人被点燃好奇的火种，愿意去追寻星空的真相，愿意去思考“为什么”而非盲目跪拜，今日这番功夫便没有白费。

“那、那您呢？”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您如果不是赤沙之神，您究竟是什么？”

未等顾落回答，云岫已踏前一步，骄傲地说：“我家仙人乃是从天界而来的上仙！她曾在大蒙草原降下甘霖，救活枯草万里；她曾赐下仙粮三种，让天下百姓再无饥馑；她诛邪祟、平瘟疫、定乾坤——顾落上仙之名，早已传遍四海！”

翡昭补充：“上仙行走人间，不为受香火供奉、听人许愿，只为引导世人行正道、明真理。”

顾落垂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神祇的疏离，反而无限温和：“在你们的认知中，吾的确是神仙。吾可以教你们耕作之法，可以除灾祛病，可以告诉你们星辰如何运转、万物如何生长……但吾无法替你们实现心中每一个私愿，无法让痛苦消失，无法让亡者复生。”

她看向那位老牧民：“你若求雨，吾可布云；你若求粮，吾可授种；但你若求逝去的亲人归来，求错过的时光倒流——那是连神仙也做不到的事。”

“顾落上仙……枕月上仙！我听过！”突然有人激动大喊，“我表兄从大蒙经商回来说过！五年前大蒙大旱，就是一位乘白舟的仙人降下甘霖，还把千里荒漠点成绿洲！难道就是……”

“我也知道！上仙促成三国互贸、促成商陆重启，祂让神树复苏、让山崩止息……说书人的故事里都是祂！”

“上仙！上仙！”

原来她的事迹已经传的这么远了，连荒漠都是她的传奇。

不得不说这种被人认出来收到吹捧的感觉还是挺让人愉悦的，加上升起的信仰之力，顾落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再接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