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又被顾落身周无形的屏障温柔地推开。
无数双手伸向她,无数双含泪的眼睛望着她,那些眼睛里混杂着绝望中迸发的希望,和对救赎最原始的渴望。
牧首死死握着权杖,指节泛白。
他一生信仰天主,坚信《圣经》中的每一句话,坚信罗马教廷是上帝在人间的唯一代表,坚信一切灾难都是人类罪孽招致的神罚,而救赎只能通过忏悔、祈祷和教会的指引获得。
可现在,一个来自东方的、从未在经书中记载的神明,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抬手间治愈了教廷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的黑死病。
他的信仰殿堂在剧烈摇晃,内心仿佛被撕成两半:一半仍顽固地坚守着六十年的虔诚,另一半却不得不承认如今发生的一切是真实不虚的神迹。
就在这时,港口另一侧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紫边白袍的皇家卫兵分开人群,簇拥着一位头戴金冠、身披深红色皇袍的中年男子走来——正是拜占庭帝国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
他年约五十,面容威严。此刻,这位皇帝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算计……
“陛下!”牧首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急步上前,“您看到了吗?这、这……”
君士坦丁十一世抬手止住牧首的话,眯眼盯着顾落。
他一直在皇宫塔楼暗中观察港口的祭礼。原本只想看看教廷如何通过这场“惩戒女巫”的仪式稳固民心,却没想到会目睹如此颠覆认知的一幕。
眼前的神迹让他不得不承认:顾落真的是神明。至少,是拥有神明般力量的存在。
“落神冕下。”君士坦丁十一世用上了敬称,“我代表君士坦丁堡,欢迎您的到来。”
顾落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这时,莉迪亚挣扎着站起来,她牵着米洛斯的手把他护在身后,碧绿眼眸里燃烧着某种炽烈的光。
“您是神明……那您一定知道!黑死病不是我们的罪!我们采药、熬药、照顾病人,我们只是想救人!为什么他们要说我们是女巫?为什么要把瘟疫归咎于我们?”
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在寂静的港口回荡。
君士坦丁十一世脸色微沉。牧首则厉声喝道:“放肆!在陛下与……与这位神明面前,岂容你——”
“让她说完。”顾落淡淡道。
仅仅四个字,牧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米洛斯从莉迪亚身后探出头,坚定地说:“落神大人,您一定能看到真相,莉迪亚没有害人,她只是在试图救我!”
看着声嘶力竭的二人,翡昭和云岫叹息一声,轻拍他们的肩膀以示安抚。
君士坦丁十一世瞟了眼被救下的几名女巫,眼底深处闪过厌恶,道:“这场瘟疫已肆虐三月,夺走我帝国两万子民的生命。街道上堆满尸骸,教堂的丧钟昼夜不息。
如果不是这些女巫施展巫术触怒天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落神冕下,请您告诉我们真相,若她们无罪,为何上帝要降下如此残酷的惩罚?”
“什么是女巫?”顾落反问,“为什么说她们是女巫?”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因为她们用奇奇怪怪的法子:搜集古怪的植物、调制可疑的药水、在深夜进行诡异的仪式。这些行为违背了教义,是巫术的明证!”
“搜集植物、调制药水,就是巫术?”顾落微微偏头,带着一丝嘲讽,“那么,农夫收割麦子、厨师烹饪食物、铁匠锻造刀剑,这些是否也都是巫术?”
“这……这不一样!”牧首忍不住插话,他紧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她们的行为具有邪恶的目的,瘟疫正是在她们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最先爆发的!”
顾落心中暗叹。
如今是黑死病时期,猎巫行动刚开始,教廷判断女巫尚有些许所谓的依据——异常的行为、巧合的时间、民众的指控。
到了后期,仅凭一句流言、一个眼神、甚至邻居的嫉妒,就可以将无辜者送上火刑柱。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女性。独居寡妇、草药医者、接生婆、孤苦贫民。无数的女人——以及不少男人——都因愚昧与恐惧而丧命。
这场悲剧持续两百余年,数万无辜平民丧生,直到理性思想兴起才逐渐终结。
“让吾来告诉你们,黑死病究竟是什么。”顾落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光芒。
光点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幅幅流动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