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师尧初入滨城时,入眼便是一条宽阔繁华的主街,东西向延伸至远方。街道铺设青石板,两侧有整齐的排水沟和石质路缘。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挑担子的小贩高呼着招揽生意,还有少量灵兽拉车缓慢穿行。
街边店铺林立,茶馆、酒楼、客栈、药铺、花坊,各类招牌琳琅满目,屋檐下悬挂着红灯笼和彩旗,街道两侧、屋顶和院落中种植、摆放着大量的鲜花有的屋顶或墙头还攀爬着花藤。入夜,灯笼便会亮起温柔的暖光,更是有商家用珍品夜明珠或高阶照明灵器彰显其财大气粗,让这繁华的街市在黑色的帷幕下成为一条灯火通明的光流。
这才是花师尧印象中的滨城。
但她今天突然发现,在这主街之外,两侧还分布着很多较窄的巷子,从主街向南北两侧延伸,部分巷子深处有小院落和天井,身影幽寂,灯光也寥落,一点儿也没有主街的热闹,明明是一个城市,却好像无形之中隔着屏障。
巷口处仍能看见少量行人、小摊或晾衣的竹竿,但再往深处走,人声便会更加寂寥。
这已经是花师尧今晚第二次踏入小巷,若说第一次思绪繁乱让她没有留心,这一次她是真的体验得真切。
眼看祝小安躲着她钻入了小巷,她也没有立刻冲过去将她拉在原地。想来有些事情确实不宜大庭广众之下处理,她便由着祝小安往巷子里走了一会儿,感觉离外面嬉笑游玩之人的距离差不多了,才提速前去捉住了祝小安。
“小安姐!”花师尧从后面伸出手,想拉住祝小安的手,却发现她两只手都握着胸前的包裹打结处,只得手一转,按住了她的肩上的包裹,往回拉了一下。
那包裹真是又粗糙又脆弱,就这么轻轻一拉,花师尧就听到了一声微小的“撕拉”声,吓得她连忙松手想往后背藏,但祝小安竟然还是闷着头想往里走,看得花师尧眉毛一挑,连忙窜到她前面挡住了她的路。
“小安姐!为什么看到我就跑啊!”花师尧假意自责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祝小安本来不想吭声的,听到花师尧这么说,下意识接话道:“没有、没有,请你不要这样想......”
她总低着头看脚,花师尧便侧着腰,故意勾着脖子从下往上看,就是要看见她的脸。她眉头一皱嘴一扁:“那为什么小安姐不想见我?”
祝小安抿了抿嘴:“我、我没有......”
花师尧直起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诶——果真是的吧,抱歉,小安姐,是我不识人眼色了......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既不愿意说,那我这就离开,不讨人嫌了。”
此时声白也跟了上来,花师尧看见大雪豹子往自己奔来,又故意唉声叹气道:“声白,别来了,咱得走了。”
声白脚步一顿,放慢了速度,狐疑地走了过去。
祝小安连忙抬起头,手抓得包裹更紧,语无伦次道:“不是、不是!你、您没有做错什么!”
花师尧本来也没想真的离开,她连脚都没抬。她低声道:“真的吗?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突然变得很奇怪,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再次遇见时,起码能正常地互相打声招呼,可是你看见我,转身就走了。”
“我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问你你却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只能这么瞎想了。”
花师尧看着祝小安的脸色变得更加僵硬,想了想还是强调道:“你不说,我瞎想,我们的想法差异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你不说,你误会了我我也不好解释,我瞎想,我误会了你也无法证明。这样真的好吗?我好难受,我第一次下山游历,就要遇到这种事情吗?”
叽里咕噜了一大堆,花师尧自觉铺垫得可以了:“小安姐,真的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告诉我好不好,我不想瞎猜瞎想,那样我只会越想越难过。”
祝小安犹豫地抬起头,望向花师尧皱巴巴的脸。这张脸即便做出这种苦涩的表情,也不会显得难看,反而显出十几岁孩子的娇憨来。她额头的银饰在月光下流转着纯净的月华,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一看就像是谁家珍视的宝贝。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祝小安想。她是粗糙的,灰扑扑的,从今往后,还不知要去哪继续漂泊。可对方是仙家的修士,不必忧愁冷冽的风,也不必忧愁下一顿餐食。
一瞬间,酸涩卷席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是我生得如此?
祝小安简直想大喊,为什么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竟然有如云泥?!
无形的天堑让祝小安一阵恍惚,这恍惚将二人拉入了沉默。
祝小安突然回想起曾经,自己还在家与阿娘一起织布的时候。
她也曾默默不满过家里的吃食都紧着小平先来,也曾不满过邻家姑娘受到家中宠爱,但面对花师尧,她竟然无法直接了当地去面对自己的心思。
是嫉妒。
像以前一样,应该是嫉妒的。
但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对方和小平、和邻家姑娘一样惹人厌烦?
是了,她帮过自己。那满街熙熙攘攘的人,只有她主动靠近,继续帮助着自己。
我怎么能嫉妒她?
我不能。
可是我怎么还在难受?
祝小安心绪繁杂,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情绪,难以自解,望向花师尧露出些许愁容的脸,心中又生出许多无力来。
为什么我生的如此低贱,为什么我不受亲人重视,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拥有的很少了,还要被夺走这最后一丝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