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谢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短短几个字半天才挤出来。

皓天咳出一口血，声音微弱：“导致教堂坍塌的人……是我。”

教堂坍塌……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当初就是因为那场坍塌，哥哥才会被废墟压住导致下半身瘫痪，最后被天衡会馆带走，直到死…………所以，导致我哥死掉的人，竟然是皓天？

谢深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皓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

糟了！

意识到危险的瞬间，‘咚’ 的一声，闷响已经砸下来。皓天痛苦地抽搐着，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喘息。

“深哥你在干什么！” 我循着声音乱抓，扑了个空。

又是重重一拳。

“够了！他已经伤痕累累了！” 我扑过去，这回终于拽住了谢深的胳膊。

“他说……是他杀了大少爷。”谢深的声音异常冷静，可我抓着他的胳膊，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蝎子……你在说什么啊……”隼枭也蒙了，“ 大少爷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不可能是你对不对？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隼枭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却被皓天躲开了。

“我……清醒的很。”

谢深再也绷不住情绪了，“大少爷明明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却还一直护着你，甚至想给你们罗家一个交代，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我没想置他于死地！”皓天的喉咙里呛着血，声音细微而破碎，断断续续的，每个字之间都夹杂着透不过气的粗重喘息，“往年只有宁海行一个人进教堂…………只有他一个！我原本只想把他困死在里面，引发各家混战…………他们三败俱伤。我的目的只有这个！”

他喘得厉害，强行吞下喉间的血沫，缓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回声音：“我完全没有料到今年他会喊大少爷进去……为什么会突然让他进教堂？为什么废墟偏偏砸在他的身上……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大少爷终究是因为你才没的。” 我整个人几乎挂在谢深胳膊上，可以感受到他无法遏制的怒火。

“是……我不否认。”皓天断断续续地说道，“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大少爷才会受伤被带走。可我没法收手……这么多年的局只差最后一步，我不能因为宁家的人停下。我的父母，朋友，家人……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在那时候放弃……噗！”

谢深挣开我的束缚，对着奄奄一息的皓天又是一记重拳。

“你该死！！！”

谢深身上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杀气，他是真的想杀了皓天。

我再次拼命扑上去，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深哥我求你住手！！”

我们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旁边的人。有人在惊呼，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保安。

谢深咆哮道：“小殊你放开我！他杀了你哥哥！！他该死！”

“不要！” 我死死抱住他。我很害怕，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谢深如此失态。

“放开我小殊！放开我！” 他剧烈地挣扎着。

皓天惨笑两声：“没错，小瞎子……放开他吧。”

我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连你也让我放开！？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密室逃出来，好不容易逃离了宁海行的魔爪。难道不该好好庆祝，赶紧为他治疗吗？为什么偏偏变成了现在这种自相残杀的局面？

“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声音虚弱，再也没了平日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杀了我……也好……至少我不会再痛苦下去了……”

“那我就如你所愿……”谢深的手指关节再次捏出恐怖的脆响。

“不要！！！！” 我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双手死死抠住谢深的裤角，“求求你了深哥！”

这一举动，引得四周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你……？” 谢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

“我们还不知道哥哥到底有没有出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不是在这儿自相残杀！”

“我会去找他的，但如果大少爷真的出了事……”谢深的拳头再次捏得咯咯直响，“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就算你杀了他，时间也不会倒回，谁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既然这样，何必还要做这种无用功？”

“无用功？小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在保护一个毁了你家庭，害死你至亲的人！”

“我知道！我清楚！ 可是他的家和至亲不也被我们毁了吗？我们没资格指责他！”

“那是你的想法，但，不是我的选择。”

谢深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劝不动了。只要是他认定的理儿，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像当年，无论我怎么哭喊着求他，他都不曾有过一丝心软。哪怕只是想让他带我去街上逛逛这种小小的请求，在他面前，都是无法触及的奢愿。

“好，既然如此……”我从医院冰凉的地面上艰难地爬了起来，骨折的腿痛得我直抽冷气。

我站在谢深面前。即便看不清，我也能感觉到他高大的黑影正笼罩着我，像随时会压下来的一堵墙。我仰起头，直直地盯着他。

我懂谢深，懂他恨不得现在就将皓天碎尸万段的心情。可我也有我的坚持，有我无法退让的余地。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将我们多年来小心培养的信任和感情生生撕碎。我甚至能预见到他会被伤得体无完肤，可我没有退路了。

我不得不做。

“我以宁氏家主的身份命令你，永远不许对罗皓天动手。”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谢深的呼吸声骤然消失。

“谢深，你曾经说过，作为宁氏的管家，你只听家主的命令。现在父亲和哥哥都不在了，我就是宁氏唯一的家主。” 我的心在滴血，身体因为畏惧而止不住地颤抖，可我还是残忍地继续道：“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命令。”

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此时在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

偌大的医院明明嘈杂不堪，围观的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可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见谢深的呼吸声。

不，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拜托了，说点什么吧。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但是求你不要这样沉默。

“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脚步声慢慢响起来。在嘈杂的人群里，一点一点远去。

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无声地留下眼泪。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再次瘫跪在地上。

这么多年，他都把我当亲弟弟护在手心。出车祸时，他不顾性命地保护我，导致全身严重烧伤，一度失语。可即便那样，他还是拖着一身残破的伤痕，不顾生死来找我……

而如今，我却握着一把刀，亲手捅进了他的心里。我明知道他是一个对命令和忠诚有着近乎病态执着的军人，却偏偏利用这种执着，反手给了他最深的一击。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可我知道，这些话再也传不到他耳边了。

我的灵魂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哥哥和妈妈的墓前忏悔，恨自己伤害了如兄如父的人，可另一半却固执地想要守住这个骗子。

“你为什么……要救我……”皓天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一把抹掉眼泪，转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可视线里除了那团模糊的黑影，还是什么也没有，我近乎崩溃地怒吼：“还能为什么？因为我疯了！”

“谢深说的没错……我毁了你的家庭，害死你的至亲……留着我的命，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家破人亡……”

我再也忍不住，哭着吼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不想失去你，不可以吗！！”

“可我……我在你10岁生日宴上埋了炸弹。是我害你瞎了！是我害死了你母亲！毁了你整整10年的自由！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是我啊！”

我放声大哭。

“你应该恨我啊！你应该杀了我！恨我啊！！”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你恨我啊！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恨你啊！！！”我哭着喊道：“我恨死你了！！恨你骗我利用我！恨你让我没了妈妈，没了哥哥！可我哪怕恨到想让你死，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爱你！你满意了吗！！”

我爱你。

因为我控制不住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