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想要继续恨你!那样的话就容易多了!我就解脱了!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了!我明明不想伤害深哥的!”想到谢深刚才的样子,我的心更加撕裂般的痛,“可是我完全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世界!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爱这种感情,远比恨要更强烈,更深刻,也更让人身不由己。
仇恨与爱情交织在一起,痛得我无法呼吸。但我清楚,这一步必须由我迈出去。因为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他,只会比我更痛。
我相信他曾对我动过心。陈跳跳说过,他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爱意。嘴巴会说谎,但眼睛不会。
可他的生命里背负了太多的枷锁。他要给死去的父母和族人一个交代,所以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没资格爱仇人的孩子,更没资格得到幸福。
他对家人的愧疚,让他无法原谅那个想要得到幸福的自己,所以他才会亲手推开所有靠近的幸福。
既然他无法向我走来,那就由我走向他。无论他把我推开多少次,我都会跌跌撞撞地追上去,站在他的身边。
他是我的光。我也想要为他点灯,为他发亮。
“你谋划了这么多年,那么多苦都生生咽下去了,不是吗?”我哽咽着,语气凶狠道:“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如愿了,别在这时候给我放弃!”
皓天自嘲道:“呵……我的身份都暴露了……还能怎样?”
“以后!我帮你!”
“你……” 他半天没说话,很久都没反应过来,“说什么?你要帮我?帮我什么?复仇吗?”
“对!”
“你是来搞笑的吗?”
我愤愤道:“我怎么就不能帮你?宁氏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早就不该存在了!”
一个靠非法手段起家,上不了台面,踩着别人的尸体向上爬的集团,确实早就不应该存在了。虽然我是宁家的幺子,可也正因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的人生才会如此绝望,才会一步步走到家破人亡的绝路上。
如果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妈妈和哥哥是不是还在?父亲是不是也不会那样贪恋权力?
我会不会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遇见皓天,和他谈一场光明正大的正常的恋爱?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要重塑宁氏,给你们罗家一个交代。”
听到这句话,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情绪剧烈起伏,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我慌忙上前帮他顺气,他咳了许久,才逐渐平静下来。
很久,他都没有再说话。
如果不是那微弱的呼吸声还在耳边,我几乎以为他已经断气了。
“怎么了,突然咳成这样?”我一边问一边继续帮他顺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下次……不要再这样说了。”
“什么?”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又剧烈颤抖起来,像是在压抑着情绪,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受不了……连你也失去……”
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痛得我倒吸冷气。可下一秒,那股力道突然一松,他的呼吸声也一并消失。
“皓天……喂!皓天!!”我伏在他胸口,还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起伏,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瘫软下去,头无力地垂到了一边。
这时,保安终于拨开人群挤了过来,大声吆喝着,“打架?谁在打架?”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了上去,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几乎快要哭出来,“医生!求你们帮我找医生!我朋友快不行了!”
“啊……?啊?哦……”保安愣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在刚才那一闹,周围围了不少人,终于有医生注意到这边。
“怎么回事?” 一名男医生风尘仆仆地赶到床前,只看了一眼,语气便沉了下去,“怎么伤成这样才送来!”
“我、我们已经尽最快速度赶过来了……”我甩开保安的胳膊,在黑暗只徒劳地伸手乱抓,“医生,求您看看,不能让他死,求您救救他。”
医生没再和我费口舌,他回头冲身后大喊:“快!通知ICU准备接人,快快快!”
几个护士急促地跑过来,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推着他的病床,氧气瓶哐当哐当响,一群人簇拥着床往走廊深处去。
我踉跄着跟到ICU门前,可也只能止步在那里。扇厚重的大门在我面前轰然关上。
门板厚得像堵墙,把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走廊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腿疼得站不住了,就往墙上靠。后背贴上去的时候,才发觉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直到此时,脑子里那团乱麻才终于慢慢理清。
“隼枭……”我轻声唤道。我知道他就在附近。
身旁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隼枭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我身边。
“你也恨皓……蝎子吗?”
隼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个人偶一样站在那里。
“我…… 我不知道……”良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空洞又迷茫。
我明白,此时备受煎熬,经历痛苦的人,不止我一个。隼枭也一样。
他最敬爱的大少爷走了,而罪魁祸首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爱与恨同样也在他的心里对峙着,权衡着,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成两半。
“隼枭,你听我说。”我转向他,“我知道,曼陀罗,蝎子,还有我哥哥……他们是你世界的全部。现在曼陀罗和哥哥已经回不来了,可是蝎子还在,他还在。”
“………………”
“你想连蝎子也失去吗?”
良久,他才低低挤出一句:“……我不想……不想失去蝎子。”
我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忙说道:“等蝎子醒了,你怎么打他骂他都行,我到时候陪你一起揍他!把他揍得找不到北。但是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深哥……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想到他,我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现在能守在蝎子身边照顾他的只有你了。隼枭,我希望你能留在医院守着他,直到他康复。”
“二少爷你呢?你要去哪里?”
隼枭果然还是很敏锐的。
“我……还有些事情,一定要由我亲手去做。所以没有办法留在他身边了。”
刚才在医院门口闹出那么大阵仗,还有那么多记者在场,我们的所在地肯定很快就会被找到。宁海行虽然死了,密室也塌了,可这场战斗还没结束。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收拾残局,去背负所有的罪孽,承担所有的后果。
“二少爷……你小心。” 隼枭突然靠过来,轻轻抱住了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隼枭是个性情单纯且聪明的孩子。他大概猜到了我要去做什么,也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接受我。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嗯,我会的。” 我也反手抱住他。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倒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和隼枭分别之后,我一人走出医院。外面似乎起了风,生冷的风像是刀片一样打在脸上。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阵可怕的孤独感忽然席卷全身。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以后要走的这条路,也注定只有我孤身前行。可我不后悔,这是我第一次完全凭着自己的意志,去选了一件我想做的事。
哪怕前方万丈深渊,哪怕我会遍体鳞伤,我都不会回头。
只希望,从此以后皓天能真正为他自己活一次。那些沉重的枷锁,愤怒的仇恨,都不该再禁锢他了。
他本就该是一只桀骜不驯的孤鹰,在无垠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对不起。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