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点头,周昱见状也不拿她当个小孩子,对她说:
“萧儿,你来帮忙正好,你帮爹爹抄两份这个药方,然后拿下去请他们务必明早抄好给挨家挨户送出去。”
“爹,我有一个建议。”
“讲。”
“你要不要从周围县郡借点药品布匹,粮食你开粮仓就够了,但这些可能会不够用。”
周昱拍了拍脑袋,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你看我在这儿记着的,给我忙忘了,你提醒的好。”
“私兵靠不住,你眼瞅着也借不到兵了,现在人手够用吗?要不要发点钱让每家出一个人来帮忙?”
“每家都出人有点多了,也不好安排,容我再想想。”周昱正在思考,突然下面来人说又有人求见。
瞿温走进来时三人都愣住了,他一手提着从医馆拎来的茶,一手捏着个信封,周昱见这小子又来,被他气乐了,笑着问:“看这个架势秋闱是打算弃考了?”
万万没料到,不知道他们昨日已在城门口碰见过一回的萧雪立即出言维护瞿温:“爹,你为何挤兑玉坤兄,人家手里还提着送你的东西呢。”
瞿温作揖行礼,先送上茶叶,说是昨日碰见时见周大人嗓音嘶哑特在杜家医馆配的,后奉上信封,说他写了篇策论。
书生误国啊。周昱心中长叹,这种时候写策论给我看做什么。
但他毕竟是长辈,刚刚还疏忽大意挤兑了晚辈,自然过意不去,于是打开信封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收回了书生误国这句话,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书生好。
“叫他们都来议会。”周昱放下信纸深深看了瞿温一眼,“你和我一起。”
4
瞿温没有献任何关于瘟疫的计策。
瞿温献了借兵的计策。东海战事刚刚结束,林大将军已班师回朝,余下两万增援的岭南军后一步撤退,兵分三路,前两路已离开江南境内,而第三路只在离金陵几十里处。
岭南军归林大将军统率,而此人,是京都朝堂为数不多尚存为国为民之心的官员。若直接向他借兵,几日内那支训练有素的岭南军便可增援金陵城。
“林大将军应当还没抵达京都,因此更无人会掣肘他的决策。急报一递给他,立刻派人去请求岭南军将领增援,让他们先扎营城外,只要大将军一点头,立刻便能进城。”
有人立刻问道:“可是大将军为什么会同意?周大人,您也不认识大将军吧。”
周昱和瞿温异口同声:“他为何不同意?”
林大将军素来视钟离虞为眼中钉肉中刺,二人在朝堂互唱反调已非一年半载,他正愁没有机会插手江南政务。
商定完调兵的事后瞿温先退出了厅堂,和萧雪一起在隔壁的屋里吃饭。
虽还在正月,但因着满城戒严、人心惶惶,应天府的饭菜也相当敷衍,瞿温见萧雪已吃完了一个肉圆,遂把自己盘中的也夹给了她。
萧雪懵懂地望着瞿温,把肉圆又夹回了他的盘中:“干嘛,我不用吃你的那份。”
“我怕你饿。”瞿温从萧雪吃饭的速度便看出她的饥肠辘辘,所以把肉圆又夹了回去,但是这回他从她的盘中夹走了几片菜叶,“我过年在家里吃胖了许多,所以最近不吃肉。”
萧雪信以为真,哈哈大笑,继而同瞿温玩笑:“我们家今岁为着瘟疫这事基本没有过上年,早知如此便去你家吃饭了。”
瞿温很好奇萧雪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胡说些什么,这么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在有些事上偏偏一点都不开窍呢。
“玉坤兄,你为什么这么操心瘟疫的事呀?”萧雪忽然问。
“这是什么话,全城百姓各个都操心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又想去城外帮忙,又来府衙出谋划策,如此跑前跑后、殚精竭虑,这是为什么呀?”
瞿温听懂了,他温柔地笑了起来,望着萧雪: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萧雪呆呆地看着瞿温。
他为什么会说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话。
为什么和她有一模一样的理由。
萧雪直直望向瞿温的眼眸,她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眸里不单能瞧见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诗情画意,还有许多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不是一个要用他的才华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恰恰相反,他是誓要做经天纬地、万古流芳的大英雄,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
“这也是玉坤兄想要进士及第、入朝做官的原因吗?”
“是的。”他不假思索。
“如此荒凉惨淡的世道,玉坤兄竟也能怀抱着如此的赤诚与决心?”
瞿温凝视着萧雪,眼眸里始终有独属于少年的、干净真挚的笑意:“如此锦绣河山,总要有一些人站出来于风雨飘摇间扭转乾坤,这些人里定要有我才好。”
闻言,萧雪心中骤然翻涌出许许多多难以名状的情感,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手足无措。
见萧雪愣了神,瞿温柔声问:“怎么了?”
萧雪慌乱不已,不知如何描摹此刻心境,她只是不敢再看他,忙别开脸站起身,继而呢喃:“你这个人……我竟会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