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儿来的钱啊?”仲平实在想不通。
方夫人嗔怪地白了儿子一眼:“你娘什么时候缺过钱?只是从前想不开,如今想开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省着花做什么。反正我儿子有出息,以后不会亏待我。”
“那是自然。”仲平得意地一口应下,然后和娘亲促膝闲谈,直至天黑。
直到娘亲睡后,他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厅堂,又举着蜡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些瓷器,好是好,但也没奢华到什么地步,应当的确是娘亲咬咬牙支付得起的。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仲平放下心来,熄灭了蜡烛回屋睡觉了。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娘亲的确有不少积蓄,但怎么会在自己走后突然开始挥霍了呢?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在家她一个人太过无趣憋闷?
仲平有些想不明白,但既然娘亲不愿说,他也只好先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
陈国能领兵挂帅的武将太少,好不容易又出了一个,皇上自然是要物尽其用,便给清陌在兵部也安了个职衔,命他参与兵部的大小议会。
这令清陌苦不堪言,他计划先忍上一个月,下月便徇机在会上和所有人大吵一架,之后便可开开心心地顺水推舟辞去兵部官职。
会开了一个下午,清陌就神游了一个下午,大家的讨论刚一结束,清陌拔腿就走出了厅堂,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令人咋舌。
快走出兵部时,他在长廊上碰见了正与人寒暄的瞿温,只好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等他聊完。
之后两人并肩走出兵部,清陌带瞿温一同去一家新开的酒楼吃饭。
“清陌,你当真请了十万大军吃羊肉?”瞿温一坐下便忍不住低声求证。
清陌点头:“户部连床好被子都不给我们发,我气着气着想想算了,干脆请大家吃点好的暖和暖和。”
“和你一起打仗好爽。”瞿温笑叹,“难怪现如今坊间已有一种说法,劝大家如若投军都去投中州军。”
“得了吧,我在军营里凶得很。”
“你不在军营时也很难伺候。”
清陌无言以对,鱼汤上桌了,瞿温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清陌接过时,瞿温才发现他的左手拇指指甲盖好像在流血。
瞿温蹙眉,拉起清陌的手看了看,原是一道剑伤从他的手背直贯穿到拇指指甲处,指甲硬生生被劈成了两段,现在看起来仍是触目惊心,清陌一把把手抽了回去,示意瞿温坐下。
“瞧你这个读书人大惊小怪那样。”
“你怎么出血了都不涂药包扎一下呢?”瞿温叫来了店小二,给了他钱让他去买药。
清陌不想说话,只是埋头吃饭,他甚至很后悔把这个人带了过来影响他的食欲:“我夫人都没像你这样婆婆妈妈。”
“你少废话。”小二拿来了药,瞿温再次拽过清陌的手便给他擦药。
说来也可笑,在战场上可持双剑杀敌的徐将军此刻就这么被翰林院的读书人拽着,硬是没能成功把手抽回去。
涂完后,瞿温把药瓶交给了袁常,心满意足地笑看向清陌,袁常连连道谢:“多谢瞿大人,我们家将军旁人说话都没用,就得瞿大人您说才管用。他这个人天天有病不吃药,兵部他新搬的那间屋里连片膏药都不乐意放。”
清陌依旧不语,继续埋头吃饭,然后瞅准时机转换了话题:“你说仲平这次回来会和林家姑娘成婚吗?”
“我其实不太赞成。”一听瞿温这么说,清陌内心暗爽,转换话题成功。
“如果这两家始终屹立朝堂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凡有一方出了点事,他都会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杨家也不认他,林家也不会帮他,为难得很。”瞿温缓缓道。
清陌听完突然扶额笑了起来,他笑着看向瞿温:“我发现你这个人又啰嗦又爱操心别人。”
“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
清陌依旧笑着点头:“说得对,说话挺累的,菜都快凉了,你要不要抓紧吃点。”
——
次日上午,清陌睡了个懒觉后抵达兵部,上午暂时没有议会,他便径直去了自己屋中。
一开门,他发现书桌后空荡荡的架子上已整齐摆放了很多个药瓶,那些药瓶甚至已按高矮和颜色排布得宜。他走近再看,每个药瓶上还被贴上了字条,流血的,烫伤的,跌打损伤的,胃疼的,喉咙痒的,应有尽有。
清陌当然认得药瓶上的字,那个给战场上的他寄信都能一寄三四页的人的字。
为何是他呢?清陌觉得好笑,他看着那些药瓶,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为何偏偏是他瞿温?
若换做旁人该多好,换做旁人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去争去抢了。
可就因为是瞿温,他半步都不敢也不能上前,他哪里舍得把他们俩之间的深情厚谊、惺惺相惜与志同道合亲手葬送掉呢。
清陌翘着腿坐下,掏出了瞿温昨晚给他买的膏药,自己给自己涂上。
膏药好用得很,指甲果然不再出血了。
清陌仍然记得瞿温在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记到什么时候,但应当会是很久很久。
瞿温对他说,他视清陌如当世的冠军侯,必可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所以他没有旁的忧虑,只盼他能少生气,多吃肉,笑口常开。
在祖父母与大哥相继离世后,这世上再无人会这样同他说话。
瞿温是唯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