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霜杳也不像先前那样闹腾了。
宁荣荣没有说话,倚着车壁,眼帘半垂,时不时侧头瞥一眼正打坐调息的月翎雪。
月翎雪闭着眼,呼吸匀长,静静调息打坐。
玉佩之内,月华的气息浓郁绵长,温润充沛。
霜杳趴在空间正中,四条尾巴软软铺散一地,睡得沉酣,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一鼓一落。
月翎雪神识踏入,小家伙耳朵动了动,鼻尖轻轻抽了两下,迷迷糊糊抬起头。
看清来人,眼睛一亮,立刻爬起来绕着她转圈,蓬松的尾巴尖扫过她的脚踝。
“姐姐,你怎么来了?”
月翎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之下,绒毛顺滑又软和。
她抬眼环顾这片空间。
一层淡柔的光晕笼在四周,小冰和小火蜷在角落,团成小小的两团,睡得安稳,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霜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尾巴尖朝那边轻轻一点,嗓音裹着刚睡醒的黏糯。
“她俩最近总爱睡懒觉,怎么唤都醒不来,顶多偶尔翻个身。”
月翎雪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耳朵,顿了片刻。
“是在长身体吧,你从前也很贪睡……现在也是。”
“嘿嘿……”
霜杳憨憨地笑起来,月翎雪又挠了挠她的下巴。
“让她们接着睡,路还远,你也可以继续休息,我先出去了。”
“好。”
月翎雪自玉佩中收回神识,缓缓睁开双眼。
宁荣荣正抵在车窗边,肩膀微微耸着,脸朝外,没有回头。
车厢里静得很,月翎雪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静静看了宁荣荣许久,轻声开口。
“又变小哭包了?”
宁荣荣肩膀猛地一僵,慌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
“哪有,只是风太大了。”
“马车走得这么慢,哪里来的大风。”
“……你别管,那就是沙子迷眼睛了。”
月翎雪没有拆穿她,轻轻往她身侧挪了挪。
宁荣荣又蹭了蹭眼角,闷了半晌。
“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的?”
“难过什么?”
“就是……大家分开这件事。”
宁荣荣的声音还带着浅浅鼻音,话匣子一旦打开,心底的委屈便涌了上来。
“方才分别的时候,你就那样站着,话都很少,只淡淡几声‘行啊’‘可以’,好像……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一样。”
月翎雪靠着车壁,稍稍思索。
“谁说我没有,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那你……”
“不讲话,不代表不难过。”
月翎雪的声音平缓温和。
“天南地北,世事无常,这一生要面对的别离本来就很多,总不能每一次都落泪。”
宁荣荣终于转过身,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粉。
“可是大家一起相伴了那么久,就这样散开了……”
“没有散啊,只是暂时分开,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况且,你什么时候见我哭过?”
月翎雪伸出手,轻轻拨开贴在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
“五年,看起来很长,其实也转瞬即逝,等到约定之日,我们再聚到一起,该吵吵,该闹闹,不会变的。”
宁荣荣吸了吸鼻子,心头的酸涩稍稍平复,安静了一小会儿。
她抬眼,带着些小心却又认真的问。
“那……如果是我们分开,你会哭吗?”
月翎雪没有回答,偏头望向她。
外面马蹄哒哒,半晌,她等到了答案。
“不会。”
宁荣荣愣了愣,反应过来,闷闷地哼了一声,重新转回去倚在窗沿,下巴抵在手臂上,赌气不再理她。
一息。
两息。
身侧的车板发出极轻的响动,一团温热的气息自身后贴上来。
月翎雪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哼什么,我们又不会分开。”
声音压得很低,就落在她耳边。
“我舍不得。”
宁荣荣微微侧过头,侧脸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脑子一热,她抬手捂住了月翎雪的嘴。
“你别说了。”
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扑在她的掌心里。
月翎雪没有挣开,也没有躲闪,任由她捂着,眼尾浅浅弯起,安静望着她。
那道目光温软,看得宁荣荣手心阵阵发烫,热意顺着手臂一路烧到脸颊。
只硬撑了两息,她便先扛不住,飞快收回手,别开脸。
“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话,肉麻死了!”
月翎雪没有应声,下巴依旧轻搭在她肩上。
过了片刻,她按捺不住,悄悄偏过头,飞快偷瞄她一眼,又慌忙把视线转开。
月翎雪没再逗她,直起身。
“我运功了。”
“哦。”
宁荣荣应得挺快,眼睛已经转回窗外,耳朵尖还有点粉。
月翎雪重新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魂力顺着经脉一周天一周天地走,车厢里只剩车轮碾石板的咕噜声。
宁荣荣看了一会儿窗外,也把腿盘起来,闭上眼,试着调息。
她运功向来没月翎雪坐得住,但这次撑得挺久,大概是哭累了,闹也闹过了,心反倒静下来。
再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停了,车帘缝里透进来暖黄的火光。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往旁边一看,月翎雪那侧的位置空着,坐垫上还有余温。
掀帘下车,脚踩到地上,看见月翎雪蹲在篝火边,锅架已经支好了,汤在锅里咕嘟着,热气混着肉香往上飘。
“醒了?”
月翎雪回头看她,顺手递过一碗鲜汤。
“嗯,我们什么时候停的?”
“小半个时辰了。”
宁荣荣在火边坐下,接起月翎雪递来的碗,低头闻了闻。
“好香。”
她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又舍不得吐。
转头看见霜杳蹲在火堆边上,四条尾巴耷拉着,脑袋冲着来时的方向,鼻子一抽一抽的,平时那股讨食的劲儿一点没有。
“乖了,杳杳居然会在吃饭的时候没精神。”
“没事。”
月翎雪把鸡腿撕下来,递到霜杳嘴边。
“刚才咬了半天蚂蚱,跑累了。”
宁荣荣看了看霜杳,又看了看月翎雪,没再问,低头接着喝汤。
小家伙吃饱了,往月翎雪怀里一窝,尾巴卷上来搭在她手臂上,没一会儿就眯过去了。
宁荣荣喝完了汤,又添了半碗,坐在火边跟月翎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说到宗里厨房的枣泥糕、后山的溪鱼,声音渐渐低下去,靠着车壁也睡了。
夜里车夫守前半夜,月翎雪守后半夜,霜杳一直窝在她怀里没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重新上路。
日头升到半空,马车拐上七宝城外的石板官道,车轮碾过门槛似的石坎,咯噔一下。
怀里的霜杳耳朵动了动,鼻尖抽了两下,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半睁着,还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