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袖子破了一个洞,衣角撕了一道口子,小雏菊的图案被泥和血糊得看不清了。她用手指抚摸着那些模糊的蓝色影子,想起了妈妈。这件睡衣是妈妈在商场里买的,打折的时候,两件九十九。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妈妈说“太嫩了,你多大了还穿这种”,她说“我喜欢”。她真的喜欢。可她知道,她不能再穿这件睡衣出现在他面前了。她要找一件干净的衣裳。她想让他记住的不是一个穿着破睡衣的狼狈女人,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值得他记一辈子的女人。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衣裳。天还没亮,村子里的人都还在睡觉。她不想吵醒阿诚,不想吵醒那对老夫妻。她蹑手蹑脚地从草席上爬起来,摸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银白色的,冷冷的。井台边的石槽里积着雨水,映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她走到井台边,蹲下来,用双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捧了一捧水,洗了洗手。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她每来一次,就流走一点,等到流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可她不在乎了。她只想在流完之前,再见他一面。
她洗完脸,洗完手,用袖子擦干。袖子是湿的,擦了也干不了,可她还是在擦。她把头发解开,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打了结,梳不开,她一根一根地扯开,疼得她龇牙咧嘴。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阿诚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这是我跟隔壁大姐借的,”他的声音很低,怕吵醒别人,“你试试合不合身。”
阿沅接过去,展开。是一件麻布衣裙,灰白色的,很朴素,没有花纹,可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一双草鞋,编得很细,鞋底柔软,不会硌脚。
“谢谢。”阿沅说。声音有点涩。
阿诚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沅抱着那叠衣裳,站在井台边。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很亮很低的星星还挂在那里,在树梢上,像一盏灯。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有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她换上了那件麻布衣裙。很合身,像是专门为她做的。裙摆到脚踝,袖子刚好盖住手腕。她低头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没有镜子,她只能低头看自己——觉得换了衣裳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穿着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赤着脚、浑身是泥的阿沅,而是一个普通的、干净的、可以走进人群里不被注意的女人。
她把那件破睡衣叠好,放在井台上。她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厢房。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灰白色的,冷冷的。窗外的虫鸣渐渐稀了,鸡叫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有莘氏来说,这是一个大日子。嫁女儿,办喜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对于阿沅来说,这也是一个大日子。她要去做一件事——她不知道对不对,可她必须去做。
她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