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屠滟耳濡目染的家庭环境中,她认为家人应该是相互尊重、相互敬爱的,怎么会有母亲都这样轻视自己的孩子的,怪不得丁也曾经受到伤害时会选择默默承受,原来他没有可以替自己撑腰的人。
越想越为自己的心上人抱不平,屠滟面色一沉,不客气道:“丁也很讨人喜欢,有朋友是当然的事情!”
“是吗?”姜揽月轻蔑一笑,没再和眼前的小姑娘多争辩,反而愈发好奇,问道,“他哪一点讨人喜欢?”
“哪里都讨人喜欢!细心、温柔、聪明......他有一大箩筐的优点,我从白天讲到天黑都讲不完!”屠滟替丁也感到委屈,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些。
她掰着手指一脸认真的模样,让姜揽月恍惚间看到了十七岁刚步入大学的自己,她自嘲地勾了勾唇,从怀里掏出香烟点上。
屠滟家里没人抽烟,她也不喜欢烟的味道,不自觉脑袋向后避开姜揽月呼出的二手烟。
“阿姨,身体不舒服就要少抽点烟。”即使心有不悦,但屠滟还是很担心姜揽月的身体,她太瘦了,像一棵丁零单薄的树,狂风一来便被拔地而起。
姜揽月无所谓似的耸肩,将手中的药盒抛进屠滟怀中:“那不是我的药。”
忽然间她想到什么,带着有些恶意的视线凑近了屠滟:“我太久没看书,已经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你帮我看看。”
药剂盒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屠滟狐疑地低头看去,她英语还算不错,只是说明书上太多晦涩的专业名词让她看得云里雾里。
屠滟眯着眼,手指顺着段落一点点往下挪,每到一个陌生的单词停顿时,姜揽月轻笑的解读声就会钻进她的耳朵。
“Contraindications,那是禁忌症的意思。”
“Adverse reactions,那是不良反应的意思。”
“Somatostatin analogs,这是指生长抑素类似物,常用于抑制激素分泌,减缓发育速度。”
屠滟在姜揽月的指引下磕磕绊绊读完了药剂说明,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姜揽月,明明她早已知晓这是一盒成长抑制剂,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来看?
“你还没明白吗?”姜揽月伸手揉上屠滟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颇为怜悯,“小姑娘,我原本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冰箱里藏这个药,但看到你后我突然就懂了。”
藏在衣柜的雨伞、苹果香熏、冰箱里的生长抑制剂......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丁也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有了越来越多的小秘密。
不过丁也总归是太年轻,对姜揽月的防备心不深,那些潜藏的秘密轻而易举便被发觉。姜揽月将自己生活过得一团糟,却不允许丁也逃离她的掌控,她和丁盛、丁也是纠葛在一起共生死的树,谁也不能从这糟糕的羁绊中脱身!
“你刚才说了他那么多优点,却唯独不知道他藏着一个缺点。”姜揽月勾过屠滟细腻乌黑的长发,一口带着薄荷香气的烟喷向她的眼睛,“那便是——不诚实。”
不诚实?
屠滟没能反应过来,她对丁也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从未想过他会欺骗自己。
可是姜揽月的话像一把利刃插进他们坚不可摧的感情,裂缝由此劈开,从中心向四周裂开。
屠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受控制,她拿着药盒的手不禁颤抖着,精心打扮的一张脸变得有些苍白,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啊,瞧着多聪明的一张脸,难不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姜揽月很满意屠滟现在的表情,她放开手中把玩的头发,后退重新倚靠着石墙。
“阿姨,请您别再故作高深,希望我知道什么就直说,不需要藏着掖着。”
“男人和女人有很明显的不同。”姜揽月的玉指从下颌慢慢滑向脖颈,停在最中间的位置,“比如,男人有明显的喉结,而女人的脖子更加纤细。”
“又比如。”姜揽月的声音一顿,悠悠抬起自己的手,“男人的指节总是比女人更粗长些。”
“还有一点,男生的生长发育总是比女生更迟缓一些,女生初中发育更快,而男生总是在高中才会发力成长。”
“小姑娘,难道这些你的卫生课老师都没有教过你们吗?”
屠滟很聪明,在姜揽月抛出那盒药剂让她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只是她觉得这个猜测太过离谱,就像是电视台傍晚八点播放的狗血电视剧情。
可丁也那张脸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起来,以往因为羞赧而不敢直视的面容此刻突然变得陌生。屠滟突然反应过来,丁也的眉毛似乎长得比女生更浓密,他的眼睛也似乎深邃得有点夸张,那张堪称精致的面孔细看下带着女生少有的凌厉。
还有就是他的身量,明明才相识时堪堪比屠滟高半个头,半年时间不到就又夸张地拔高一截,就算屠滟也长了两三公分,但发育的速度完全追不上丁也。
她曾笑着打趣说丁也以后可以走国际模特路线,还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
那时的丁也是什么神色?好像并不为屠滟的夸奖感到开心,只是勉强扯了扯唇,然后将这个话题默默揭开。
“所以你的意思是......”屠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哽咽,她艰难地往下咽了咽,心脏有种麻痹的刺痛,“小也他一直在欺骗我们,他其实是男生,不是......女生?”
姜揽月满意一笑,由衷夸了句:“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屠滟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顿时觉得天塌地裂,满心欢喜的爱意像被一盆冷水兜下,浇灭得一干二净。她因为丁也的性别苦恼迷茫了那么久,现在看起来只像个大笑话。
“为什么?”她的声音仍是不可置信,这么天方夜谭事情怎么就偏偏让她撞上。
姜揽月很乐意在此刻给这个还没经历社会毒打的女生一个印象深刻的教训,她对丁也是从不掩饰的恶劣,根本就不该出生的孩子凭什么得到幸福,他得陪着她待在地狱里。
轻轻拍去屠滟肩膀上的落雪,姜揽月半敛眸光,语重心长:“在他还小的时候,我因为和他父亲的纠葛时常忽略了他,等到我回过神想照顾他时才惊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在外学了恶习。那孩子扮作女生去欺骗别人,以玩弄他人的好心为乐。我本不允许他这样做,但拗不过他自残相逼,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今日见到你觉得很亲切,实在是不忍心让他再继续欺骗你。小姑娘,你可别像曾经的我那般愚昧,傻傻等着被恶狼叼走了才后悔莫及。”
“是吗?”屠滟自嘲一笑。她认识丁也半年,即使他如姜揽月所说惯于伪装欺骗,又怎么会在一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不是她次次主动,两人又怎么可能走到现在。
她虽怨恨丁也的隐瞒,但谁真谁假还是分辨得清。于是声音带着嘲讽,不再对姜揽月有丝毫的客气,“虎毒不食子,阿姨还真是让我‘另眼相看’。你口中相处十余年的丁也不堪恶劣,而我在半年的接触中却看到了他的柔软脆弱。作为母亲,你在他成长的这些年没有作为,任凭他人欺他辱他,让他独自面对父母一辈留下的恩怨情仇,而从始至终他没有抱怨过你一句。”
“我虽然生气他的欺骗,但同时也感到心疼,心疼他倒八辈子霉投胎到你们这户不负责的家。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居所,你难不成真以为自己能随心所欲操控他的人生?他是迟早高飞的鹰,你们——困不住他!”
姜揽月被这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女生训得一怔,她愠怒屠滟识破了她的恶劣,将烟头重重砸在屠滟脚边,她自知屠滟不是好骗的小孩,便不再争辩,头也不回的循小巷往外去,脚下的高跟鞋踏得破响。
隔着老远,屠滟听见了姜揽月恼羞成怒的余音:“不知好歹的蠢丫头!”
见姜揽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屠滟才脱了力地倚靠在石墙,纯白的大衣被染上一道黑,她无暇顾及,只觉得心乱如麻。
丁也是男的。
这个真相像一阵刺骨的寒冷穿透厚重的大衣渗入屠滟的骨髓,她用力地环抱住自己,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垂首看向脚边还在燃烧的香烟,她沉思片刻,伸出脚将烟头重重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