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是数筷子,是在算我的用度,算我的动静,算我会不会碍她们的事。"
阿蕊停了嘴。花生举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那我以后去厨房,是不是不能乱说话了?"
"不用。该说啥说啥。但厨房里每样东西的价,你就和平时一样扫一眼,回来告诉我。"
"这个行。"阿蕊把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当天下午,来人的不是三房,而是周蘅。
她带了一碟桂花糕,说是替大太太来看看二房安顿得如何。桂花糕切得四四方方,大小均等,上面撒的干桂花排列整齐。沈清瑶只一眼便看穿:糕底有模印,出自厨房,并非亲手所做。桂花是陈的,并非新酿。
但她还是接了。
"谢谢姐姐费心。"
周蘅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西跨院的屋子。目光扫过旧桌、旧椅,最终落在窗台那本旧账册上,微微一顿。
"妹妹在看什么书?"
"随便翻翻。以前扬州没见过的旧书,大伯说旧账房里有。"
周蘅点头,没有多问。但她走的时候,沈清瑶看见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那本旧账册的封面。不是好奇,是在记。
沈清瑶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穿过月洞门。周蘅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时,裙摆料子在夕阳下微微反光——月白色,档次略逊于王氏,却远非寻常丫鬟可比。非主非仆,却享有主母般的待遇。
周家姑侄,一个管钱,一个管人,与王氏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就是要从网眼里,一点点揪出假账。
沈清瑶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
她端起桂花糕,轻轻一嗅便已分明:桂花酱是去年旧物,香味淡弱,只以新蜜掩盖。账上必定记着新酱价钱,实际用的却是陈货。
一进一出,差价至少一倍。
她把桂花糕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枣树叶子渐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她翻开旧账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记着物价差额的纸。红枣差十五文,糯米粉差八文,桂花酱差十八文。每一样都虚高过半,厨房一个月便至少漏出二两银子,一年便是二十四两。
而父亲一年俸禄,不过三十二两四钱。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如同拨过一排沉默的算珠。
"小姐!"阿蕊从厨房跑回来,手里举着半个碗,"今天晚饭是王妈妈做的,张嬷嬷被大太太叫去了——"
"被叫去?"
"好像是——府里有人说厨房的面粉少了一袋。大太太让张嬷嬷去对账。"
沈清瑶顿了一下。面粉。张嬷嬷管采买,面粉少了一袋,是真短少,还是账上不平,本就是两回事。但王氏亲自叫人对账,说明已经有人盯上了厨房。
"谁说的面粉少了?"
"不知道。"阿蕊挠了挠头,"大太太早上让人清点了厨房库存。清出来的。"
沈清瑶把旧账册合上。王氏自查厨房,或许是觉察风声,或许是内部倾轧,或许是沈伯安施压。
无论原因为何,厨房的铁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西跨院外矮墙边的枣树,叶子一片接着一片落下。她盯着那些落叶许久。单片无声,积少成多,便可知风向。
她把那张物价纸重新折好,压在枕头下。
手碰到枕头时,指尖触到一件硬物。是那只旧锦盒。她从包袱最下层取出,凑到窗下余光里细看。盒底内侧,一道潦草的"周"字刻痕清晰浮现。不是铭文,是尖器刻意所划,力道深重。
锦盒旧损、被人退回、重新补漆,又被拿来赏赐她。
谁会在一只要被退回的礼盒底部,刻下一个"周"字?
是留证,还是警告?
沈清瑶把锦盒合上,放回原处。答案未明,但线索已在手中。
屋外,阿蕊开始扫地。扫帚擦过石板,沙沙轻响,如同无数算珠在暗处轻轻滑动。
这沈府的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