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珠算记 > 第7章 寸尺之间

第7章 寸尺之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十月中,宁京入冬。

沈清瑶在西跨院翻陈嬷嬷那本旧账册,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决定出一趟门。

旧账册上的物价和厨房采买单的数字,她已经在纸上对着列了一张表:糯米粉八文涨到十二文,桂花酱二十五文涨到估摸四十文往上,红枣十八文,单上记三十文。每一项都差着一截。但那都是八年前的价——八年之间宁京的物价涨了多少,她得亲眼去看。

她用这个理由去向王氏告假。王氏正在东院窗下抄经,听她说完,笔没停。

"买绣线?让下人跑一趟就行了。"

"我想自己挑颜色。"沈清瑶站在门边,声音不大,"扬州的线和京城不一样,下人未必认得准。"

王氏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墨汁从笔尖浸出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字。

"早去早回。天黑前归府。"

"是。"

沈清瑶退出东院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了周嬷嬷。周嬷嬷端着一碟新切的梨,正要往王氏屋里送。两个人擦肩的时候,周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长,刚好够把她从头扫到脚。

沈清瑶笑了笑,叫了一声周嬷嬷好。

周嬷嬷也笑了笑,端着梨进去了。

沈清瑶走出垂花门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她知道自己被记了一笔。王氏的手从东院伸到厨房,从厨房伸到库房——她出一次门,王氏知道得比她自己还清楚。但这才是正常的。她越像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越安全。

宁京的南街市在宣武门外,从沈府走过去小半个时辰。沈清瑶没带阿蕊,一个人沿着护城河往南走。十月天的风已经带了刺,刮在脸上像被细砂纸擦过。她把青布夹袄的领口紧了紧,步子不快不慢。

路过绸缎庄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三间门面,青砖到顶,招牌上写着"锦云坊"三个金字。门板擦得发亮,柜台后面一匹一匹的料子码得像砌墙——这是大户人家采买的地方,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她继续走。拐进南街市那条窄巷子的时候,空气一下子就变了。

南街市不像锦云坊——没有金字招牌,没有青砖门面。一条两丈宽的巷子挤了四五十家铺子,卖米的挨着卖油的,卖布的挤着卖炭的。铺子门口支着竹棚,棚下的货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每一颗都在咬着来往行人的衣角。空气里混着花椒的麻味、豆瓣酱的咸香、刚出炉的胡饼焦香气,还有从巷尾不知道哪家铺子飘出来的药味——苦的,但被前面几层味道盖得快闻不见了。

沈清瑶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吸了口气。这味道让她想起了扬州。扬州也是有运河的,码头边上也是这个味道——混的、乱的、但同时什么都有。

她先走的米粮铺。

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胖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胡子茬上也是白的。沈清瑶要了一升糯米粉,四文。她付了钱,把糯米粉包好塞进布袋,走的时候顺手记了一下墙上挂的价牌:白面三文、黄米四文、精白米五文。

往前走三家是干货铺。桂花酱标价二十二文一罐。她看了两眼——和八年前陈嬷嬷账上的二十五文相比,不光没涨,还跌了三文。掌柜的解释说今年南边桂花丰产,进价下来了。

沈清瑶点点头,买了一小罐,又在铺子里扫了一遍:蜂蜜三十八文一斤,核桃仁十二文一两,红枣十五文一两。

每一样都比厨房采买单上的报价低。蜂蜜低两文,核桃仁应该更低但她现在拿不到厨房的单子明细——红枣低了十五文。十五文,翻了一倍。

她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钉了一遍,继续往前走。

肉铺、菜摊、油坊、炭行。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她不买太多,每样只买一点——够做一次点心就行。但她记下来的数字越来越多。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布袋已经沉了不少。

然后在炭行门口,她碰见了熟人。

炭行门面比别的铺子大,门口堆着两座炭山——一座银霜炭,一座黑炭。掌柜在门口翻着一本油渍斑斑的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清瑶认出了他。国字脸,左眉角有颗黑痣。就是那个多收了三钱船资的船家。

但今天他不是船家。他穿着炭行的短褐,袖口挽到肘上,手上全是炭灰。

"掌柜的。"沈清瑶站住,"您也在这片上做生意?"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码头那天人来人往,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谁也不会记住。

"这炭行是我小舅子开的。"他笑着说,"跑船是秋里闲时做,冬天炭行忙,我就过来帮忙。姑娘买炭?"

"看看。"沈清瑶走到银霜炭堆前,伸手摸了摸。炭块干燥,表面一层细腻的银灰色光泽,敲起来声音脆亮。"这炭多少一斤?"

"银霜炭三文一斤,黑炭一文两斤。"

三文一斤。沈府的采买单上,银霜炭报的是五文。但她没说话——炭这事涉及到公中筐装青炭冒充银霜炭的问题,不只是价格虚报,是连品种都换了,比单纯涨价更复杂。

"我回头再来。"她说。

走出炭行,她在心里给那个船家添了一笔。码头多收三钱、炭行是亲戚——这个人不是偶尔的顺手牵羊,是习惯。她不知道这习惯和沈府的采买有没有关系,但一个会在码头多收船资的人在炭行做生意,而沈府的炭就是从炭行进。

她得查这根线。

中午的时候,她在巷口的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烫得冒白气,她吹了好几口才开始吃。

旁边坐着三个人,两个布衣汉子聊着年关的活计,一个穿灰衫的中年人单独坐着。中年人的眼光时不时往巷口瞟,像在等人。

沈清瑶吃面的速度放慢了。她总觉得这个人的神色有些奇怪——不是等人的焦,是一种在守什么东西的紧。

但她没有多看。在市井里多看不该看的东西,和在大户人家里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是同一件事。她喝完最后一口汤,付了钱。

往回走的时候,她决定绕去锦云坊看一眼——不是买东西,是想看看官宦人家用的料子是什么价。厨房的账查得差不多了,但府里的开销不止厨房。公中每季的衣物采买、各房过年的赏赐,那些数目更大。她今天不查那些,但可以看一眼。

锦云坊的门面比刚才更亮了——有人把门板又擦了一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