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走进去。柜台后面的伙计正在给一个丫鬟模样的人量布料,听见脚步声抬头招呼了一句"客官稍等"。沈清瑶说不急,站在旁边的架子前往上看。
架子上码的全是好料子。苏绣的缎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光,蜀锦的花纹繁复得不像是织出来的,倒像是在布上画了一幅工笔。一匹水蓝色的云锦标着"江南贡品"四个字,价格没写。
她在扬州管过二十三间铺子的账,绸缎的水深她心里有数。品级差一丝,价钱差三成。同一个织坊的料子,加了"贡品"两个字——价钱就不是她能猜的了。
"这匹云锦什么价?"
她的声音很平,像普通姑娘随口一问。
伙计抬起头正要答,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有人从外面进来,打断了店里的光线。沈清瑶偏头看——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前面两个是仆役模样,各拎着两口扁木箱。后面进来的那个人,让沈清瑶的目光停了一拍。
身量和沈伯安差不多高,但年轻得多。穿一件石青色直裰,腰带是素面的,没有任何纹饰。脚上一双黑布靴——不是什么好料子,鞋帮磨得有些起毛。他站立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后背挺直但不僵硬,肩膀微微往回收,整个人像一把合上的折尺——规整、利落、不占多余空间。
他的脸不像锦云坊的客人。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或女主子,衣料考究,脸色滋润。他的脸瘦,颧骨偏高,肤色偏深——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深,是常年在外跑的底色。但一双眼睛很静,像有人把一盆清水放在了一张旧桌子上。
伙计一眼看见他,手上的尺子都放下了:"陆公子。您请楼上——"
"不用。"他走到柜台前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我来核对一批官绸。"
沈清瑶的耳朵动了一下。官绸。南京织造府出的绸缎,供朝廷各衙门和六品以上官员府邸使用。这种料子在市面上流出是很敏感的事——户部的账、吏部的考核、织造府的交割,哪一环节出了漏洞都够人吃一壶。
她低着头继续看那匹云锦,但余光一直在那个人手上。他拿的那张纸是一份清单,墨迹工整,每行后面都盖着红印——是织造府的出货单。
伙计的脸色变了变。不是怕——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公事打乱了什么的无奈。
"陆公子,我们掌柜今日不在——"
"我不找掌柜。"他把清单平摊在柜台上,"我找货。清单上这匹'藕荷缠枝莲锦缎',贵店十二月有入库记录。但我今天看了你们货架——没有。"
伙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等了三秒,把清单收起来,声音依然很平:"让掌柜明天带库存册去户部核对。如果找不到——东西在谁手里,单子在谁手里,我们自己查。"
伙计连连点头,脸上挂着笑,说一定转告。
沈清瑶把手从云锦上收回来。她该走了。她和这个人不同路——他在查官绸,她在看菜价。他们之间隔着六品的官阶和一整个宁京城的距离。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姑娘在找什么?"
声音很平常,像是问路,又像是在问别的。
沈清瑶停了一步。她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了一眼他袖口上沾的一小片墨迹——是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位置在右手袖口的里侧。不是账房先生那种沾满墨的手,是偶尔自己抄东西的人。
"在找一匹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很平,"还没找到。"
他没再说话。
沈清瑶走出锦云坊。午后的阳光打在南街市的石板路上,被两边的竹棚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她提着布袋,沿着光带往回走。手上的数字又多了一笔——不是价钱。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听见伙计叫他陆公子。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太阳还没落。阿蕊蹲在廊下剥花生,看见她进来,跳起来接布袋:"小姐买了什么这么多——糯米粉!你又做桂花糕?"
"嗯。"沈清瑶把布袋递给她,"今天买的桂花酱便宜。"
她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折好的纸,在窗下展开。
炭银。桂花酱。糯米粉。蜂蜜。核桃仁。红枣。
她在每一项后面加上了今天的实价。
写完最后一笔,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停了好一会儿。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上凝着一颗墨珠,圆圆的,像一粒算盘珠。
她把笔拿起来,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炭行掌柜即船家。陆姓青年查官绸于锦云坊。
写完,她把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外面的枣树影子又落在了窗纸上,今天比昨天更光秃——叶子快掉完了。
沈清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两个画面交替出现:一个是炭行门口那个多收三钱的人站在炭山前面,左眉角那颗黑痣像一粒煤渣;另一个是锦云坊柜台边上那个人的背影——石青色直裰,黑布靴磨得起毛的鞋帮。
她知道陆公子是谁了。户部查账差事、石青色常服、能调织造府的出货单。前世她听说过陆家有个儿子在户部稽查司做事,但没见过。
这辈子见了。
她把眼睛睁开,走到门口去帮阿蕊剥花生。阿蕊正剥得手疼,一边呲牙一边往嘴里扔花生仁。
"小姐,这花生真香。"
"嗯。"沈清瑶拿起一颗花生,拇指和食指一用力,壳裂了。里面的花生仁裹着一层淡红色的薄衣,在夕阳下看起来像两颗缩小的枣子。
她把花生仁放进碗里,心想,今天这一趟门,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