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的院子比二房大一倍。不是因为三房有钱——是因为三房人多。正屋住着三老爷沈叔安,常年不点灯,怕费蜡。他的药味从帘子后面漫出来,苦的,混着陈皮和当归的气味。院子里晾着洗过的药罐——三个。一个煎今天的,一个煎明天的,一个备着——万一今天的煎坏了。三老爷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二十年的老毛病。天冷了就咳,咳起来整夜整夜地喘——三房的丫鬟都习惯了这个声音。
东厢住着周姨娘和她女儿沈明珠。东厢的窗户是糊了纱的——不是贵重纱,是周姨娘自己用旧蚊帐改的。透光不透影,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人,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周姨娘喜欢这点——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可以看着院子里的动静,但没有人看得见她看。
西厢住着柳姨娘。一个人。住了十二年。没有孩子。她屋子里的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绣架,一个樟木箱子。床头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名家画的,是她自己绣的。大朵的荷花,荷叶上有一只蜻蜓——针脚极细,翅膀是透明的。她绣了三年,每天绣一点。绣完了挂在床头。别人问她绣这个干什么——她不说。不说就是没有用途。没有用途的东西在沈府里很少见。沈府里每一样东西都要有用——屋里的炭要算用多少,厨房的酱要算耗多少。连丫鬟吃饭——大太太都算好了每人每顿的量。
沈清瑶发现柳姨娘的账是在第三天下午。
她在整理三房支出的时候,铺开了从永和十七年到二十一年的所有月账。五年的账目打散以后按支出类型重新排列——不是按年份,是按"流向"。钱去了哪里。
有一项流向让她停住了。每一个月——十二个月,一年不落——都有一笔"医药费"。一两二钱。记在柳姨娘名下。五年来从未中断。但三老爷的药费是另一笔——每个月抓药的支出由周姨娘亲自经手,药方会变,药价也会变。柳姨娘这笔"医药费"不一样——每个月固定一两二钱,没有任何变动。快六十个月——六十多次——每一次记的都是同一个数字。
什么病吃一种药吃了五年,每个月固定一两二钱?
她让阿蕊去问了煎药的丫头。回来得很快。阿蕊说:"煎药的丫头说——柳姨娘没有药罐。每天下午她去配药房领的只有三老爷的药。柳姨娘不吃药。"
一两二钱每个月从账上出。但药没进三房。那去哪了?
下午她去西厢的时候,柳姨娘正在绣一只荷包。藕荷色的丝线。新颜色——不便宜。她的绣架旁边搁着一个敞开的小木盒。盒子里不是周姨娘交代的大件绣品——是些小东西。荷包、帕子、鞋面。颜色全是市场上好卖的——桃红、藕荷、淡绿、月白。有一对枕套刚绣完——鱼戏莲叶。鱼尾巴用了五种不同的针法。
"柳姨娘。这些是帮周姨娘绣的吗?"
柳姨娘抬头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针停住了。针尖扎在一片荷叶的叶脉上——只绣了一半。她犹豫了片刻。"不是。是帮我自己绣的。"
"绣完了拿去卖?"
柳姨娘的手在绣绷子上压了一下,没答。她的手指很细,指关节因为常年捏针有点变形——食指第一个关节微微往里弯。这是绣了至少十年以上的手。
沈清瑶在她旁边坐下。木凳上还有一层薄灰——柳姨娘这里很少有人来坐。她把凳子上的灰用手抹了一下,坐下来,和柳姨娘差不多高。
"一两二钱——寄回娘家了?"
柳姨娘手里的针扎进了绣绷——不是故意的,手一抖。针尖洞穿了那块丝绸——荷叶被戳了一个小孔。她把针拔出来,在指腹上抹了一下——没有血,但她一直来回抹那根手指。她的嘴唇抿紧了,过了很久,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极小——就像她做所有事一样。小心,不引人注意。
"我娘病了很多年了。弟弟还小——整九岁。每个月得有人照顾——抓药——吃饭——冬天还得买炭。"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在绣绷子上扯丝线一样小心。"我爹走得早。除了我——没人管他们。"
沈清瑶没有说话。她看着柳姨娘的手指——那根被针扎过的手指还在来回搓。不是疼,是人被揭穿了秘密以后——不知道怎么放自己的手。
"你知道府里的规矩。私运月银——按家规要被赶出去的。"
柳姨娘的手发抖了。这一次是真的在抖。针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在绣绷上,弹了一下,顺着丝绸斜面滚到了地上。银针落在砖地上的声音很小,但很尖,像一根针应该有的声音。她弯腰去捡,弯下去的时候肩膀也抖了。但她没有哭,在这里住了十二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