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珠算记 > 第17章 灶房掌灯

第17章 灶房掌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正月十二。沈清瑶做了一件在沈府没人做过的事她在三房的灶房里开了夜课。不是教四书。不是教女红。是教算账。

这个念头是初七那天冒出来的。阿蕊的账册翻了满满半本,但全是圈、方块和三角。阿蕊会画了。会存了。可她算不清为什么存得快、为什么存得慢。沈清瑶问她"你这个月存的比上个月少一个圈,为什么?"阿蕊想了半天说"因为花了。"花在哪?布头。多少钱买的?不知道。比上个月贵了还是便宜了?不知道。她记录了自己花的每一文,但没有算过每一样东西合不合理。沈清瑶意识到阿蕊需要的不只是一本画圈的账册她需要一个能算清楚"值不值"的数。而她自己需要的也不只是一个帮她盯厨房的烧火丫头她需要在三房养出几双会算的眼睛。

于是正月十二那晚,她搬了三张小板凳到灶房,往灶膛前一摆。灶膛里搁着余火。三房灶房窄得很灶台占一面墙,水缸占一个角,一张条凳横在中间刚好塞下三张小凳。墙上没有窗。火苗的影子在石灰壁上跳来跳去,像会走的数字。

三个学生阿蕊(她的丫鬟,十五岁),小桃(柳姨娘的丫鬟,十三岁),阿青(烧火丫头,十二三岁)。阿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萝卜说是在切菜被喊来上课的。小桃缩在最后面,整个人躲在阿青肩膀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阿青把条凳拉过来让她们坐下,自己站着。她从来不坐不是客气。是站着能看见所有人的脸。

沈清瑶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没拿书,拿的是半截木炭。木炭从灶膛里拣的,一头烧黑了,一头还是木头本色。上次她用炭笔在灶房墙上画三栏账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面墙比账本好用画完可以擦,擦完再画。账本要纸要墨,纸墨要钱,钱是三房最缺的东西。但墙不要钱。

"今晚教什一。什一就是十分之一账上最常见也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数。"

她在墙上画了十个圈,圈一个,用炭笔涂成黑色。

"十个里面取一个这个是什一。比方说本月的烧柴钱。正常价一捆十二文。报账报了十四文。多出来这两文就是谁吃了什一加成。"

"二文咋就是什一。"阿蕊的声音从萝卜上面蹦出来。

"十二除以十是一文二,再加个零头差不多就是二文。"

"那十四除以十是多少。"

"一文四。"

"差这么多。十二文的什一是两个铜板,十四文的什一才一个半。越贵东西的什一反而越少?不是这样算的。"

沈清瑶转过头看她。阿蕊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十五岁。没进过一天学堂。她不知道"除法"和"比例"这两个词。但她的手已经碰到了它们的边不是用手指。是用脑子碰的。

"不是。越贵的东西什一越多。十四文比十二文贵,所以十四文的什一是一文四,十二文的是一文二。"她重新在墙上画。"比方采买一天买三样柴十二文,油八文,盐三文。每一样抽一成回扣柴抽一文二,油抽一文,盐抽半分"

阿青蹲在角落,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0.5"。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叉。

"对。所以盐一般不抽太小了。大户人家的采买,要从贵的上面动手。柴火、布料、燕窝不是从盐。"

阿青又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了大数字"14",旁边打了个勾。另一个圈里写了"0.5",旁边打了个叉。她指了指大数字的圈,又指了指小数字的圈,摇了摇头。沈清瑶看着阿青,停了一瞬。阿青不会说话她在那本哑账里画的东西别人看不懂,但她看懂的不是数字,是数字后面的那个人。就像她能在灶房里辨认出每个人走路的脚步声。

"对。真贪的不碰盐。碰盐的是没本事贪或者被人嫁祸了。记住这个。以后看账,先看大宗。大宗对不上,再去查散碎的散碎的大多是幌子。"

小桃终于从阿青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十三岁,是三房里最小的丫鬟。她看墙上的圈像看一幅看不懂的画皱着眉头,嘴唇动着默默在数。沈清瑶注意到她从进来开始就没有开过口。不是不想学是不敢错。她怕自己说错话,就像怕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到手上。

"小桃。十文钱分十份每份多少。"

"一文。"声音轻得跟灶灰落在一个地方。但对了。

"那你再算一个。柳姨娘这个月绣了两块帕子。一块卖了一两,葛掌柜抽一成剩下多少。"

小桃把手指蜷起来。拇指碰一下食指一。又碰一下中指二。然后她的嘴张了一张。没出声。又闭上了。沈清瑶没有催。过了约十息,从灶膛里传出一声细微的剥离音火星在木头上炸了一下。小桃抬起头。"九钱。"

"对。九百文。"

阿蕊放下萝卜。"她没算盘怎么算出来的。"

"用手指。"

小桃把两只手摊开十根手指。每根代表一文。扣掉一根。剩下九根。她不是不懂数她只是需要一个能碰得到的东西来算。不是算盘,是她自己的手。沈清瑶忽然想起前世在扬州,明珠刚学那会儿也是用手指算的。不同的是明珠会了以后就不再用手指她觉得"用手指算账丢人,是庄稼人的算法,不是账房小姐的"。后来明珠改用心算,算得又快又冷直到她那杯茶递过来的时候,沈清瑶才发现她连心都一起冻上了。

"手指不丢人。算盘也不丢人。什么东西能帮你算清楚就用什么。"

小桃把手放回膝盖上。但翻了个面。手心朝上。好像在等着下一次需要用到的时候能更快张开。阿蕊在旁边看到了,把自己手里的萝卜掰了一半分给她。小桃没接她眼睛盯着墙上的圈。她在想自己刚才用手指算出来的那个数。九。不是指头。是九百文是柳姨娘一个月绣品的钱。

"那万一人家抽的不是什一。"阿蕊说。"比方我娘以前在街上卖鱼,鱼贩子抽她不是一成。是按鱼的条数,一条抽二文。那是啥。"

"那是固定抽。比什一更狠。什一跟着总账涨跌你卖得少抽得少。固定抽不管你卖了多少,每条都抽你二文。卖十条就抽二十文。卖不出去也抽不着你,但你也没钱。两种抽法,欺负的不是同一种人。采买抽什一欺负的是府里。固定抽欺负的是干活的。"沈清瑶在墙上又画了两排对比一排是百分比、跟着账走。一排是固定数、跟着人头走。"采买克扣属于第一种。你的鱼贩子属于第二种。你要是以后当家看账,两种都要防。因为第一种小偷小摸但藏得深。第二种来得快、明着抢,但容易露馅。"

三位丫鬟都盯着墙上瞧。灶膛里的余火又剥了一下火星,在沈清瑶侧脸边缘闪了一下像算盘上的上一颗珠、下一颗珠被人同时拨响了。她把木炭暂时放在灶沿上。

"今天讲到这儿。什一记住这个数。记住真贪的人不碰盐。"

灶房的门帘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在帘子后面站了一会儿。阿青的眼角扫了过去。帘子是布面的,看不透,但下面露出半双青布鞋的鞋头。不是丫鬟的鞋丫鬟的布鞋没镶边。青布镶边。三房没有这样的鞋。阿青没出声,只是把脚轻轻挪了半寸让火光照不到门口的方向。沈清瑶看到了阿青的脚也看到了帘子下面的鞋头。她没回头,拿起炭笔在墙上圈出"盐"字,圈了一道。余火在灶膛里又静了下来。

第二天的夜课被一个人打断了。

王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