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发月银的日子。

沈府的月银按房头发大房月初领，二房三房月中。每月领的是上个月的工钱。管发放的是周嬷嬷。这一天各房丫鬟在侧廊排队，报名字，画押，领一吊钱。不识字的按手印。阿蕊排了一个半时辰才排到。她把银袋子揣进袖子里，回了屋，闩上门。然后坐在床沿上做一件她上个月才开始做的事。

数圈。

她把那本画圈账册翻开。封面是沈清瑶给她的几张粗纸订在一起，用麻线穿两个眼，打个结。封面上一个字没有。阿蕊管它叫"圈本"。

进项：腊月月银。应发五百文。她画了五个圈。每个圈一百文。在旁边标了日期正月十八收。上个月的工钱，刚到手还没捂热。

她把银袋子里的铜板倒在床铺上。叮叮当当滚了一褥子。月银五百文她一摞一摞拨开。一百。两百。三百。四百。然后没了。还有几十文碎角子拢共不到四百五十文。

少了。五个圈画了钱只到了四个半。

阿蕊把铜板拨了四遍。第一遍四百三十。第二遍还是四百三十。第三遍把碎角子也拢进去四百五十不到。第四遍她没有再数。圈画对了。袋子里的数不对。不是她记错了是发下来的时候就少了。

她以前不画圈。领了钱就花，花完就算。少没少全看感觉。感觉不准。现在她看着床铺上那堆铜板比本子上画的少了半圈。五十文。这少了的不只是这个月。可能上个月就少了。可能半年前就少了。但她那时候不会画圈少了也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秋天她娘托人带信说弟弟的鞋破了，她攒了三个月想寄一双鞋回去怎么攒都差一点。当时她想是自己花多了。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阿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床沿疼。没停。抱着圈本出了门。

沈清瑶在屋里看柳姨娘的新花样桃花加柳丝，"春带柳"。纸上的花瓣还带着铅粉味。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阿蕊站在门口，嘴唇发白。

"小姐。我上个月的月银少了。"

不是红了眼圈。不是哭腔。嘴唇发白。一个人气到极点的时候血跑到了别的地方。

"腊月的。"

"嗯。应发五百文。袋子里不到四百五。少了五十文。"

"你确定。"

阿蕊把圈本翻开。指着今天刚画的那一页进项、画圈、方块。"我领回来就数的。铜板还没捂热。"

沈清瑶看了一眼圈本，合上。"之前少没少你知不知道。"

阿蕊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正月才开始画圈。之前不会记……钱到手就花了，花完不算。"

沈清瑶点点头。阿蕊只学了不到二十天。能发现这一次就不容易。但她知道阿蕊发现这一次就够了。账本上的第一个漏洞不是用来堵的，是用来撬的。撬开一个缝，后面六个月的都在缝后面。

"走。去周嬷嬷那。"

周嬷嬷的屋子在账房隔壁。一张桌。一把算盘。一本总账。她正在拨珠子二月的采买总账。看到沈清瑶进来手指没停。"清瑶小姐。月银的事我听说了"

"周嬷嬷。阿蕊腊月的月银少了五十文。袋子里不到四百五。我想看一眼发放册只看阿蕊那一行。"

周嬷嬷的手指停在珠子上。悬在半空。

"发放册不是随便翻的。"

"不翻全部。只看阿蕊一个人。从去年七月翻到腊月。"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翻开发放册。沈清瑶站在桌对面，倒着看。

七月。阿蕊。月银五百文写了"已发"。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红圈。

八月。红圈。九月。红圈。十月。红圈。十一月。红圈。腊月。红圈。

六个月。每页一个红圈。一个不识字的丫鬟被连续扣了半年。

"周嬷嬷。这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沉默了片刻。抬头看沈清瑶眼睛里不是愤怒。是一个老手发现面前站的人不是新手时的校准。

"扣了点零头。厨房那边采买超了"

"六个月。每个月扣五十文。三百文。"沈清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刚好卡在周嬷嬷下一颗珠子要拨的位置上。"采买单上有没有。"

她拿起厨房采买册翻到末页。上个月采买单末尾有一行字。"丫鬟杂费三百文。"

三百文。正好是六个月的总扣款。

"张嬷嬷在采买单上补记了一笔杂费三百文。她把六个月零零碎碎从阿蕊口袋里抠走的钱，一次性做成明账。阿蕊不识字她以为没人会发现。但她没算到一件事阿蕊正月开始画圈了。画了不到二十天，发现了腊月的月银不对。顺着腊月翻出前面五个月六个红圈全在。周嬷嬷。她学记账不到一个月。您管了三十年账。她该不该把这三百文要回来。"

周嬷嬷没有说话。算盘珠子卡在三档微微颤。她没看沈清瑶，在看那本画圈账。一个丫鬟学了二十天就能画出比总账还干净的流水这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摸算盘。那时候她也不会写字。但她会用算盘。三十年后她坐在这间屋里替王氏盖章，盖到她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个会算的人。现在这本没字的账把三十年前那个她叫醒了。然后她把发放册合上了。

"三天。三天之内我把这笔钱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