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沈府后门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妇。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毛边上沾着几根稻草碎。她从三道弯的土坯房走过来,走了小半个时辰。腿脚慢了。八年前她走这段路只要两刻钟。那时候她还是沈府的总账房每天卯时从这道后门进去,酉时出来。门房的杂役见了她要叫一声“陈嬷早”。现在门房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她,只当是个在石阶上歇脚的老叫花子。
石阶是青石的,青石上有纹路,纹路里有灰尘,她坐在灰尘上。灰尘在她身下无声地散开,像在让路,她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坐到石阶从凉变暖,她不急,她等了八年,再等一会儿也不算什么。
她是陈嬷,六十三岁。
年前腊月里清瑶在城南旧屋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用磨刀石磨筷子不是磨刀,是磨筷子。因为筷子钝了,钝到夹不起豆子,她连筷子都没钱换新的,但她还在磨,磨了八年。那天清瑶带了一包枣泥点心,三层油纸包着最外一层粗纸,中间一层油纸,最里层是干荷叶。陈嬷没吃,她把荷叶剥下来压在枕头底下说荷叶香比樟脑好,她枕头底下还收着那半本旧账册。账册是永和十三年九月的厨房采买那是王氏第一次大规模做假账的原始记录。
今天清瑶来了,并非带着点心,而是带着一叠发黄的纸。
“陈嬷,二河仓的旧账我找到了”
清瑶站在石阶下方。手里的纸卷着,用一根麻绳捆了一道就是阿蕊那本圈本上用的同一种麻绳。陈嬷看了一眼那个绳结,没说话,她知道今天的事比上一次重,上一次是叙旧,这一次是翻案。
“腊月大账日那天,三房的屋梁上有个暗格藏着五年烂账,我在里面翻到一叠旧单据,不是三房的账,是脚行的存根联。最上面夹着一张条子,字迹跟您给我的那半本账册里的批注是同一个人的,前户部仓场主事陆明远的字。”
陈嬷的手指摸在石阶边缘,春天的石头凉,但比她那间屋顶缺了瓦片的土坯房还暖和些。
“陆大人是陆景行的父亲,八年前二河仓走了水他被贬离京,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包袱,没人送他。因为没人敢跟一个被弹劾的罪臣沾边。”清瑶顿了一下。“但您知道,他不是罪臣,他是查账的人”
陈嬷的手指从石阶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清瑶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妇。像她当总账房的第一年,账册上任何一个对不上的数字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那些单据上写了什么?”
“二河仓走水的前一晚有一批粮从仓里调出去了,走的是脚行单子,脚行单子分两联一联跟货,一联存底,存的这联被人藏在了三房的屋梁上。收粮方写的是河北滦州一家米铺,我查了那家铺子八年前就关了,关张的契纸上卖方不是铺主本人,是一个中间人代签的,中间人的名字姓周。”
陈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清瑶看到了那个“周”字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喉咙里吞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
“空壳铺子,专走假单,没入账的记录八百石,八百石稻米。按当时京师粮价折银三百二十两,三百二十两分两路一路进了个人口袋,一路买通了仓场守卫。调粮的人知道自己瞒不住所以放了火,火不是天灾,是人点的。陆大人发现了账差,但还没查到源头就被弹劾了,您写了查账报告报告递上去第三天您就被逼告老。”
她从纸卷里抽出一张薄的名单,二河仓守卫轮值表。八年前九月那一页一个名字被圈了红圈,清瑶从阿蕊那学来的标记红圈。扣过钱的地方才画红圈。
“守卫名单上有一个临时工,只待了三个月,九月到十一月,走水那晚是他值班。走水之后这个人再没出现过。”
“谁?”
“张福来的表弟,八年前张福来还不是沈府的杂役管事他是脚行的脚夫,后来他把表弟引荐进二河仓当守卫,待了三个月,走水当晚表弟值班。走水第二天表弟失踪,然后张福来就买了沈府的管事位,把老家一家人全部接到了京城。他买管事的钱四百二十两,一个脚夫二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个数。”
陈嬷把那页守卫名单接过去,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看,不是看字,是看时间,永和十四年九月。八年前的那个秋天,她记得那年九月的账糯米粉比往常贵了两文,她问过张嬷为什么,张嬷说南边发水。后来她才知道那年根本没发水,发了水的是她自己被王氏一纸告老书冲到三道弯的土坯房里冲了八年。
“这叠纸能翻案”
“能”
“你打算交给谁?”
“沈伯安,大房老爷,户部出来的他看得懂”清瑶把纸卷好。重新扎上麻绳。“但交给他是最后一步,先来找您是因为您等了八年,该让您第一个知道。”
陈嬷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后门外那条窄巷两道弯拐过去就是她住了八年的土坯房。屋顶的豁口她补了三次。每次下雨之前拿一块破油布蒙上。雨停了再揭下来因为不揭屋里就全是霉味。她儿子住在东城。儿子不让她进门连她孙子也不让叫奶。理由是“你偷了沈府的账”。她没偷。但她没法证明。
现在能证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