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膝盖有点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八年了。一个人相信一件事相信了八年当证据终于放在她膝盖上的时候,她的膝盖反而比从前更重。不是被压的,是松下来以后才感觉到原来这八年里她一直绷着。
“你来找我不止是为了翻案”她看着清瑶。不是问,是确定。当了二十年总账房的人,别人还没开口她就知道下面要写哪一栏。
“我想请您回来,不是回沈府那里您也回不去了,是帮我理账。”
“谁的账?”
“柳姨娘家的。还有葛掌柜彩线坊那边的我跟葛掌柜合了一条新线,花样从沈府出,绣工在府外找,五成收入直接寄到柳姨娘家。这条线需要一个能管账的人,不是管沈府的账是管一条不会被人掐断的账,另外。”清瑶顿了一下。“还有阿蕊的圈本,小桃刚开始画,阿蕊已经画了二十天。她们需要一个能教她们的人,不是教怎么画圈是教怎么在画圈以后还能把圈守住?”
陈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粗大,老茧盖住了执笔茧。她当了二十年总账房手上最厚的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老茧,那是拨了三十年算盘磨出来的。但八年的洗衣水把那个茧泡软了,泡软了,但没消。
“我老了”
“您不老,您刚才站起来膝盖只抖了一下,抖完就不抖了,您只是没人让您站起来。”
清瑶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样东西一把算盘,不是新的,是旧的,紫檀框,十三档。每一颗珠子都被拨过无数次,黑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是陈嬷当年在沈府账房用了三十年的那一把。她告老的时候这把算盘被人从账房里扔出来摔断了一根档,她用纳鞋底的线重新穿上了。现在那根线上还有洗衣皂的碱味。
“您的算盘,上次来您说我要是真能把账算清楚,这把也给我,我现在把账算清楚了一笔,这把还给您。不是给是还。”
陈嬷接过算盘,手指在珠子上拨了一下,珠子在档上滑动的声音不大,噼。啪,两声响,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她以为自己忘了。但手指没忘。手指碰到木头就自己动起来了像一只被放回河里的鱼,尾巴一摆就认出了水。她拨了三下,三下都是同一组珠子,是她当年习惯的起手式,每次盘账之前她都先拨这三下。像在跟算盘打招呼,像在说,我回来了。
陈嬷看着清瑶,目光停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忽然裂开了牙齿缺了一颗,但不影响。因为她笑了,笑得不大,但笑是从眼角先开始的皱纹往两边散开,不是挤出来的,是松开的。像一块压了八年的石头忽然被搬走石头下面那棵草还活着,还绿着,还歪扭地往上长。
“你先给我看柳姨娘那条线的账”
“现在就去看”
“不急”陈嬷又重新坐回石阶上。这一次不是歇脚是靠稳了。“我先坐一会儿,八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块石头不凉。”
清瑶也在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六十三岁,一个十四岁。中间差着四十九年,但她们都算过账。
春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外面街市上炸春卷的油香,二月初二龙抬头街坊们都在烙春饼、炒豆子,空气里全是豆香味。
陈嬷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年前清瑶带来的那包点心上的干荷叶,她一直收在枕头底下,荷叶已经碎成好几片了。但还有一点香气。
“这荷叶我以前在沈府的时候用来包粽子,每年端午包一大锅,你爹那时候还小他喜欢蘸白糖吃,每次吃两个。第三个留着说下顿再吃,但每次到了下顿就忘了,我替他收在碗柜里,第二天拿出来他看见又吃了一个。还是蘸白糖。”
“我爹现在不蘸白糖了,他说甜的东西吃了牙疼。”
“你爹牙疼是因为小时候糖吃多了,都是我惯的。”
两个人都没笑,但周围的空气轻了一些。不是风是人松下来以后那些憋着的气散出去了,散在二月初二的阳光里。阳光不烫,但晒得石阶开始暖了。
清瑶在灯下写:二月初二,龙抬头,陈嬷知道真相,石阶上哭了吗没哭。笑了,缺了一颗牙,收下柳姨娘暗线总账,荷叶还在枕头底下。
她搁笔,加了一行八年,石头不凉了。
然后她翻到账本扉页。在“阿蕊一个圈”的下面画了一把小算盘。旁边写了一个“陈”字。
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