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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账房堵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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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清瑶在沈伯安的书房外站了一会儿。

她从三房出来的时候阿蕊正在画圈今天的圈画到第五个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清瑶一眼。清瑶没说去哪,阿蕊也没问,但阿蕊给她多拿了一条手帕不是新的,是洗过三遍的,边角磨软了。清瑶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她现在去见沈伯安,不太像一个侄女去见伯父。她手里拿的不是点心,是一卷纸。

沈伯安的书房在正院东侧,靠外墙,两扇雕花槅扇对着院子他当户部主事养成的习惯,书房要亮,窗要大。清瑶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太师椅上翻阅户部今年的户籍黄册,茶是刚沏的,茶盏旁边放着一把铜尺不是量纸的,是用来指行的。看一行,挪一下。

“伯父”

沈伯安抬起头,他没有先说话,他在等清瑶说,户部出来的人习惯先看后问。

“有件事需要您看一眼”清瑶把纸卷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一页一页摊开。脚行存根联八年前的。守卫轮值表八年前的。空壳米铺的关张契纸八年前的。

沈伯安拿起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他翻得慢。铜尺还搁在黄册上,但他没有再挪,他的脸还是那张国字脸端正、不动。但清瑶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把铜尺拿开了,不是放下是挪到桌子另一边。腾出了位置。

他翻了三遍,每遍停在不同地方。第一遍停在粮数八百石,第二遍停在米铺名上河北滦州,那家铺子他认识。八年前他在户部审过一桩仓场案子,供货记录上出现过这个名,铺主姓周不是巧合,第三遍停在张福来的名字上。大房的杂役管事,管府里修缮和祠堂,在沈府吃住十四年,在他手下。

“你查了多久?”

声音不大,但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不是叩桌子,是叩账。他的习惯,核价的时候遇到不对的数就会叩一下,从八品管钱粮奏销那个时候养成的。后来升了正六品,习惯还在,清瑶看过父亲对账也有这个动作,沈伯安叩的这一下比沈仲平重,因为这笔账确实不对。

“从腊月到现在两个月”

“一个人”

“一个人,但不是我一个人在查”她把证据的来源拆开了。“陈嬷给了半本旧账永和十三年的厨房采买,张福来的表弟在守卫名单上是刘安告诉我的。刘安是赵管事的外甥,他帮赵管事盯过张福来。空壳米铺的契纸在南城商行旧档里翻出来的档房的老人还记得八年前有人去存过这份契,存了就没来取。”

她顿了一下。“另外张福来的买官银,一共四百二十两。八年前他还只是个脚行的脚夫,一天的脚钱是三十文,就算他不吃不喝二十年他也攒不够四百二十两。但他买了沈府的管事位,买了京城东城的两间屋,把老家一家人全接了过来,这四百二十两的来源就是二河仓那批粮。”

沈伯安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正月刚过的院子,枣树的枝桠还光着。一个在户部坐了十几年的人知道四百二十两是什么概念那是他两年半的俸禄。一个脚夫一夜之间拿出的钱比一个正六品主事两年的俸禄还多。这笔账从一开始就不是沈府内宅的小偷小摸,是从仓场里偷粮、放火、销赃的一条线。而且这个人就在他手下管了八年的修缮。

“你说的这些户部查了八年没查出来”

“户部查的是粮,我查的是钱”清瑶没有躲他的目光。“粮好藏烧了就没了,钱不好藏,花出去就一定留下账,张福来买了屋、办了事、养了一家老小每一笔都有人记得。脚行老伙计记得他忽然有钱了,刘安记得他买酒请客从来不心疼,连周嬷的账上都记着他的底价比外面贵三倍她不是没发现,是等收网。”

沈伯安没有接话,他在看桌上那叠纸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在户部核了十几年价的人,看到这种证据不需要别人再解释什么。脚行存根对得上,守卫名单对得上,空壳米铺对得上。每一张纸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府里藏着一个八年前就犯过命案的人。在他手底下管着沈府的墙和门,他每天从他面前走过,他从来没多看一眼。

沈伯安转过身。他看着清瑶并非看一个侄女,而是看一个查案的人。眼里的东西变了。从“家里人”变成了“账对得上”。

他把那叠纸收进抽屉,锁好,钥匙放回腰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要动,我来动”

没有“你做得好”。没有“你小心点”。只有五个字。但这五个字等于他看完了。他信了。张福来已经完了。

同日下午。

张福来被叫到账房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他以为又是修缮的事开春了祠堂的瓦要换。他揣着半块烧饼边走边嚼,嚼到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周嬷站在门里。不是坐着,是站着,周嬷在账房里从来不站她坐着,算盘在前面,人坐后面。但今天她站着,而且旁边没有算盘。

“张福来,你进来”

张福来跨过门槛的时候嚼了一半的烧饼噎了一下,不是门槛高,是他看见了周嬷脸上的表情没有表情。她的脸在极度认真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没有,像一本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数字。没有批注。

“大老爷的令,你从即日起不再管修缮,不再管杂役,不再管祠堂。你手里的钥匙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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