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张福来被赶出沈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条巷子。
大房没张扬,但侧门少了一个管事这种事瞒不住下人,杂役班里的人一大早就闭紧了嘴,连灶房切菜的婆子都比平时剁得轻。生怕剁出声响惹人注意。午饭时分三房的院墙外忽然扔进来一个细长布包裹阿蕊正在墙根下面剥花生,差点被砸到头。她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布包裹上没有字,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根麻绳捆着。麻绳的结打得跟阿蕊圈本上的一样,她拎进灶房递给清瑶。打开是一叠旧账册,边角被老鼠啃过,但字迹还认得是张福来之前在脚行的私约。每一页都记着他替人跑私单抽的头钱,最后一页夹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只有一行字:中间人不便透露。
清瑶把条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纸的纹理上压着很淡的印痕不是墨印,是上一页纸写了字渗下来的。她把条子对着光,隐约看到一个走之底,辶,不是完整的字。只是偏旁。
她把条子夹回账册里,没问阿蕊是谁扔进来的,扔进来的人不想露脸但至少给了方向。
入夜,三房的门被敲了三下。
轻的,不快,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一息,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也隔了一息。不是下人的敲法,下人敲门急而且重,通常敲五下,这个人只敲三下,不多不少,像在对暗号,阿青去开门。门拉开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刚好剥了一下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瞬,正好照在门外那个人的肩上。青灰直身,腰带深蓝,肩上有一层薄霜,不是落了雪,是夜里寒气凝的。
陆景行。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不是犹豫,是在等,等清瑶抬头,清瑶坐在灯下看账三栏账摊在桌上。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他跨过门槛,步子不重,但稳像一把折尺被轻拉开。
阿青没有关门,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炭条。她的眼睛在陆景行和清瑶之间扫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灶膛里的柴被她多加了一根。
陆景行坐在清瑶对面,桌上那盏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左边亮一阵照着他的脸,右边暗一阵落在她的账本上。像在轮流问话,他看了一眼摊开的账页,没有碰,他不是来查她的账的,他来是因为听到了消息。
灶房里暖,炭盆里的火烧得旺,红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大,像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四个人在灯下对坐,两个人是现在。两个人是影子,影子不说,但影子在听。
“张福来的事我收到了消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户部稽核司练出来的语感每个字都咬在同一个音高上,没有起伏。“他之前经手的不是只有沈府的修缮,还有顺天府两年的仓粮转运。我父亲当年被贬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他先发现了二河仓的账差,还没上报就被王氏和张福来抢先动了手。他们先弹劾了他,然后放了火。”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茶是阿青刚倒的,烫,但他没缩手。
“我查了八年,八年里我只查到一个名字张福来,但他把账全毁了,粮烧了。单子烧了,证人要么不见了要么不敢开口,八年我只知道是他,但没抓到任何一笔能递上去的账。”
沈清瑶没有立刻接话。她把三栏账翻到了人情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陈嬷,正名,二月八日”
“陈嬷是谁?”
“一个老账房,六十三岁。给沈府管了二十年账,八年前发现二河仓的进仓单和出仓单差了八百石写了查账报告。报告递上去第三天她就被王氏逼得告老回家,理由年老力衰,后来她儿子不认她,孙子不让她进门,理由你偷了沈府的账。她没偷,但她证明不了,因为能证明她清白的证据被人藏在了三房的屋梁上,一藏就是八年。”
陆景行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不是放,是移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发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腊月”
他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被人打断的沉默是一个查了八年的人在重新校准。他查的是官场,调档、审人、翻案卷。每一步都重如泰山,她查的是钱厨房采买、月银扣款、脚行存根、米铺契纸。每一步都轻得没人注意,但她的终点比他的还远,陈嬷的正名这件事连他都不知道。
“两个月”他把茶杯放下了。不是轻放茶托磕了一下桌面。啪。不大。但在安静的灶房里很响。“我查了八年,你用两个月”
“你是顺藤摸瓜摸的是官场的藤”清瑶把三栏账翻回收支页。手指点在一行圈和方块上阿蕊画的。她现在已经能画满一整页不歪了。“我查的是钱,钱的藤绕得不比官场少但它每一条藤的终点都是人,张福来花掉的每一文钱都有人替他记着,周嬷记在心里。脚行的老伙计记在他那本老鼠啃过的账上,刘安记在他跟赵管事喝的那壶酒的酒钱里。你查官没人敢开口,我查钱每个人的钱袋子都会替他开口。”
陆景行用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两圈,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了。
“你以前跟我说你是算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