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沈明珠换了一身新衣裳。

鹅黄短袄。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豆青绦子绦子打的是双钱结，寓意不用说了。发间簪了一支珍珠排钗，三颗珍珠不大但排列齐整，在春日的薄光里闪出温润的乳白色。不是王氏赏的王氏给沈明珠的东西向来只有吃的没有戴的。这支排钗是她娘周姨娘压箱底的嫁妆。周姨娘嫁进沈府十几年，自己的嫁妆一件没动过。头一回拿出来给了女儿。不是给她打扮，是给她底气。周姨娘虽然不争，但她不傻。她知道自己女儿在做什么。今天早上明珠在镜子前面戴这支钗的时候周姨娘站在门口目光停了很久没说“你要小心”。也没说“算了吧”。只说了一句。“头发上别那么紧，松一点好看”明珠把钗重新插了一下。松了半指。

明珠从三房院子出来的时候在桂树下停了一下，桂树还没开花，但枝上已经有了细的绿芽。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芽不是看树，是借这个动作回头扫了一眼清瑶的屋子，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

她走到二房院门口的时候没让人通报，直接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清瑶妹”

声音还是那种甜，甜得像正月的桂花糕但桂花糕底下有核桃仁，咬到的时候硬一下。明珠的笑容也是好看，但看久了总觉得她嘴里在嚼什么东西。

沈清瑶在屋里看账，三栏账摊在桌上，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把表情调好了亲切，比平时多了一点好奇。不多不少，刚好够明珠以为她在关心。

“明珠，找我有事”

“我想学查账”明珠把手里那卷旧邸报摊在桌上。纸是顺天府过年那几期的旧邸报边角已经卷了。有一条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户部核查积年旧案”她的手指点在那个圈上，指甲盖修得干净。“不是妹你自己算的那种不是厨房采买、月银扣款，是陆大人那种，查户部文档、调陈年案卷。”

沈清瑶没有低头看邸报，她看着明珠的眼睛，她认识这双眼睛。前世这双眼睛在扬州学了六年从不会拨算盘到能独立做完扬州沈家二十三家铺面的月结。前世的明珠眼里有火拼了命想出人头地的灼烧感，现在这双眼睛里还没有那团火，但它已经在冒烟了。

“你见到陆大人了”

“前几日在大房送东西撞见陆大人在伯父书房看案卷，我就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陆大人好他看见我在翻那叠邸报，说上面有些批语值得读，指了两条给我看。”明珠把邸报翻到第二页。陆景行的字瘦金体。批了两行。字不大，但骨架子硬。“妹你跟陆大人熟吧，他前几日来三房我听说得挺晚的。”

“陆大人不是教书先生，他不一定有空”

“没关系，我可以等，妹你先跟他说一下他要是没空就算了。”明珠说“算了”的时候眼睛没动。她的嘴巴说算了，眼睛里没有。她的眼睛在扫桌上的三栏账。

沈清瑶看见了。她的眼睛在看明珠，余光在看明珠在看什么。明珠的目光扫过收支栏停了一秒。扫过借贷栏停了一秒。扫过人情栏停在“陆景行二月初十”。只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但半秒就够了。一个会算账的人不需要多看她只需要确认那条记录存在。

清瑶的心算没有停过，她在想一件事明珠今天来，核心不是学查账，是做一个标记。她标记了两样东西：第一，她知道陆景行来过，第二，她想进入陆景行的圈子，这两个信息她故意露给清瑶看的不是蠢，是试探，她在试探清瑶会不会拦她。如果不拦说明清瑶没把她当威胁，如果拦了说明陆景行对清瑶来说很重要，不管哪种结果，明珠都会拿到信息。

“行，我帮你问一句”清瑶把邸报折起来递给明珠。“但不一定成”

“谢妹”

明珠接过邸报，转身的时候裙摆扫到了门框，月白色的料子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有掸，不是没看见，是顾不上。她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刚才在清瑶的桌上她看到了什么，三栏账，收支、借贷、人情，每一栏都有数据。人情栏上有各房的名字周姨娘、柳姨娘、阿蕊、陈嬷，还有陆景行，这些名字不是随便记的是清瑶信任的名单，她要在那个名单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加进去，是替换。

沈清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树后面，桂树上的绿芽还在晃并非风吹的，而是明珠快步走过时裙子带起来的。

她回到桌前。把三栏账翻到人情页。那行“陆景行二月初十”还在。她把这一行圈了一下。然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二月十五。明珠问陆。目的：圈层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