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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砖窑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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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清瑶让老郑头绕了趟城北。

同利砖行在城北一条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堆着两排青砖样品。掌柜姓范,四十出头,穿一件湖绸长衫不是砖行掌柜该穿的料子,砖行掌柜每天跟泥灰打交道,穿粗布才对,但他穿了绸。

清瑶没有进铺子,她让骡车在巷子口停着,隔着半条街看,看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来了三辆骡车,两辆装货从铺子后院往外拉,一辆卸货从西边来的,从西边来。西郊田庄的方向。

她记下了骡车的样式,记下了车夫的穿着,记下了装货的时辰,然后让老郑头回府。

回到三房后她打开三栏账,在借贷页的同利砖行那行旁边加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范”。然后翻到暗棋页。在张福来的备注栏下加了一行。同利砖行·范。城北窄巷。每日出货两车。来源:西郊。

二月二十八,她去灯笼巷找陈嬷。

陈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一床旧棉被补了七八个补丁,每个补丁的针脚都很细,但棉絮已经板结了。晒也晒不蓬松。

“嬷,后天跟我去趟田庄”

陈嬷把被子翻了个面。拍了几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像碎金子。“田庄,哪块田庄?”

“西郊”

陈嬷的手停在被子上。她没问为什么。没问是谁的田庄。她只是重复了一遍“西郊”然后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有半截炭条。一根磨秃了的毛笔。还有一副老花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缝。用鱼鳔胶粘过。

“二十一年,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进田庄了”

清瑶注意到她的措辞“进田庄”,不是“去田庄”。一个被排挤出府八年的老账房,说到田庄还是用的“进”。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只是被关在了墙外面。

“嬷,你认识鲁庄头吗?”

陈嬷把老花镜举到光下吹了吹镜片上的灰。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认识,老鲁,好人,但不是胆子大的人”

“什么意思?”

“他的胆子只够帮人干一件事听话,别人说记多少他就记多少,别人说少写三成他就少写三成,他不是没良心,是没胆子反抗?”陈嬷把眼镜戴上。裂了的镜片把她的左眼切成两截。像账本上一道穿过数字的红色勾销线。

清瑶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了底,鲁庄头不是对手是证人。

三月初三,卯时出发。

骡车上坐了四个人,驾车的还是老郑头,车里是清瑶、阿青、阿蕊、陈嬷,阿青是第一次坐骡车出城。她趴在车窗上一路看着麦田比正月时绿多了,绿得能把人的眼睛都洗干净。阿蕊拿着一本小的圈本是清瑶给她新裁的,比原来的小一半,她用炭条画了一条线,线上是城里的房子。线下是田里的麦子,线越画越长从城门一直画到田庄门口。

陈嬷坐在靠边的位置,她穿了一件新青布褙子,清瑶送的,很素。但干净,头发梳得光洁,她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一路没松开过。

骡车停在西郊田庄门口,陈嬷下车的时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那道青砖围墙,看墙头上的狗尾巴草。看那扇新修的木门,门上的漆还是湿的,她停了约莫十息,然后吐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清瑶差点没听清。

“墙没变,门换了”

二十一年。墙没变。门换了。人她没说完。她想说的是那些老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她张不开嘴。她自己也被赶出府八年。某种意义上她也算不在了。一个“不在”说别人。一个“不在”说自己。她说不出后半句。

鲁庄头从堂屋里出来,看到陈嬷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嘴巴张开但没有声音,他认出了她。二十一年前陈嬷是沈府内账的第一账房,他每年秋收之后把田庄账册往她桌上一放。她翻三页就能指出哪里出错,那时候的鲁庄头还是个小伙子,他每回交账都怕她,不是怕她凶她不凶,是怕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账的时候像在照一面镜子,没有一个数字能藏得住。

“陈嬷”鲁庄头叫了一声。

陈嬷只是点了点头,她没寒暄,没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走到堂屋的桌边坐下。把布包里的老花镜拿出来戴上,然后朝沈清瑶伸出手,那是一个做了三十年账房的人才会有的手势,不用说话手一伸。就是管你要账册。

沈清瑶把鲁庄头的账册递过去。

陈嬷接过账册。手指在封面上轻一敲是老账房的习惯。先用手指“敲”一下账本。像买西瓜的人先敲一敲瓜。翻开第一页。她的眼睛停在上面。没有翻下一页。停了约莫十息。然后抬头看沈清瑶。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页,只看了一页,就知道这本账有问题。

但她没有继续翻,她把账册合上了,合上之后再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像在安慰一个说了谎的人。她知道现在不是对账的时候,现在要先去砖窑。

砖窑在田庄东边,离开庄子约一里路,路两边是高的茅草,去年的茅草。干透了,风吹过发出脆生的响声。

窑口很大比清瑶想象的大,烟囱约莫三丈高,青烟从烟囱口冒出来,不急不慢。像一根一直往上长的灰蓝色的线。

砖窑前面是晒砖场,场子里堆着几十堆青砖,每堆一人高,码得整齐长工的活。不是随便摞的,每一层的砖都错开了缝,风进不来,每堆旁边插着一根竹签。签上写着数量,一百块。

沈清瑶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两堆砖前,她没有数正面的砖正面永远是对的。她绕到后面,弯下腰,数了第三层,再数了第七层。第三层是隐藏层从外面看不到,第七层是会被下一堆砖挡住的搬开才能见。一般人数砖只数正面和侧面,鲁庄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堆,九十二块,第二堆,八十七块。每堆差八到十三块,竹签上写的是一百块,出货装车的时候查数量的人只对竹签上的数字,不对实际。所以砖少了没人知道,少的那些砖变成了没有入账的银子。

她站在砖堆前等了一会儿,等装车的人来。

来的人是两个长工,一个姓牛,五大三粗,脖子比脸宽。一个姓马,个头小。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长期扛砖压的,两个人各推一辆独轮车停在砖堆前。开始往车上装砖,装得很熟练,闭着眼睛都知道每层几块砖,码砖的动作像在叠被子顺手。

牛长工先看到了清瑶,他手里的砖差点掉在地上,青砖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他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敢喊,只是把脚往后缩了一下,砖在脚面上留了一道白印不是灰,是皮肤被砸后的白。

“你、你们是”他的声音发紧。

“沈府的,查账”清瑶的声音很平静。

马长工把独轮车停在半路,左右看,不知道是继续装还是停下。

“别停”清瑶说。“该装就装,我问几个问题?”

牛长工继续装砖,但动作比之前慢了每一块砖放上去之前都会犹豫一下。怕放错了位置。

“这窑一天烧多少砖?”

“一天,大概五六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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