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沈伯安把沈清瑶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半架子是空的,剩下的半架子摆着些发黄的邸报和几本翻旧了的《大明会典》。沈伯安坐在案后,桌上摊着一张田庄的舆图,他手指点在西郊那块地上。
“清瑶,田庄的春耕预算,你看”
沈清瑶接过那张舆图,图上画了一百二十亩的轮廓,东边一条河,西边一片树林。北边有座砖窑图上用朱笔圈了一下,圈得轻,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墨洇了。
“二伯,这块田庄以前是周嬷管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沈伯安没有抬头。在翻一份公文。“张福来的事出了之后,田庄的账得重新核一遍,你核过三房的账我放心。”
沈清瑶把舆图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没问为什么是现在。也没问为什么是她。她只是点了点头。沈伯安说“我放心”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正是因为平她才觉得不对。一个户部正六品主事,把一个十四岁侄女的查账本事当了真。要么是他真的需要人。要么是他想看她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不管是哪种这趟田庄都得去。
她回到三房的时候阿蕊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上挂着七八件全是浅色的。浅蓝、浅青、浅灰,风一吹像一排褪了色的旗。
“小姐,明天去哪?”
“西郊,田庄”
“田庄!”阿蕊把最后一件褂子往竹竿上一搭。褂子没挂稳滑到了另一头。她也不管。小跑到清瑶跟前。“小姐,田庄是什么样子的?”
“一百二十亩地,一条河,一座砖窑”
“砖窑!有砖!”
沈清瑶没忍住笑了一下,阿蕊的世界里田庄约等于砖窑,砖窑约等于砖,砖约等于好玩的东西。她不知道这趟去是查账的,也不知道那座砖窑是张福来留下的最后一根刺。
清瑶没跟她解释。只是说:“明天你留在府里,帮柳姨娘盘绣线”
“好吧”阿蕊又把滑掉的褂子捞回来。重新搭上。
晚上,清瑶在灯下打开舆图。用炭笔在砖窑的位置又圈了一遍,这次圈得重炭笔在纸上压出一道凹痕。她把舆图放在一边,翻开三栏账。在借贷那一页找到了张福来的名字,名字后面是一笔勾销的红线人走了。名字还在,名字下面的数字还在,那些数字连着王氏,连着周嬷。连着这座田庄,连着田庄东边那座还在冒烟的砖窑。
她合上账本,吹灯,明天不亮就得走,十七里路。骡车要走一个半时辰。
二月二十六,卯时三刻。
骡车出了西城门,赶车的老郑头是个话不多的人,他赶了二十年的车从沈伯安还在户部做书吏的时候就跟着了。他认得每一条出城的路,哪条路上有坑,哪条路下雨天不能走,哪条路上有条黄狗见车就叫他全知道。
骡车走在官道上,路两边的麦田刚开始返青,绿得不浓,底子是黄的。像一碗泡太久的茶汤上浮着一层新绿,底下还是陈年的颜色,田里有早起的农人在锄草,弯着腰。一锄一锄,头也不抬。
沈清瑶坐在车里翻那本旧账册,是陈嬷给她的八年前王氏第一次做假账时的原始记录。她翻到田庄那一页,八年前的亩产是三石五斗,八年后账上记的是二石一斗,少了四成。不是三成,是四成,她算了两遍没错。
她把账册放进包袱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路过了第三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再过五里就是西郊田庄。
骡车拐进一条土路,路边的树越来越矮,从槐树变成了柳树,又从柳树变成了杂木。最后只剩下一排新栽的杨树干上还缠着防牲口的草绳,草绳是新的,去年秋天缠的,说明这条路去年秋天以前没有树。是最近才修整的。
田庄的围墙出现在路的尽头,青砖墙,不高,但整齐。墙头上长了一丛狗尾巴草只有一丛,在正中间,像一面旗。
骡车停在门口,清瑶下车。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道新修的竹篱笆,编织得很整齐,竹片之间的间距均匀,不是长工的手艺是庄头自己的。长工编篱笆会偷懒,间距时宽时窄,这道篱笆不是,每一片竹子都经过挑选。粗细一样,长短一样,编的人花了时间。
第二眼看到的是安静。
不对,太安静了,一般的田庄到了二月下旬应该是嘈杂的:修渠的铁器碰石头的声音。磨犁的沙声,挑肥的扁担嘎吱声,鸡叫,狗叫。人喊,但这里没有,只有风吹竹篱笆竹子互相蹭一下,又分开。再蹭一下。
院子里坐着三个长工,一个在修锄柄,另外两个在搓草绳,三个人干的是一个人的活。
庄头从堂屋里走出来。
姓鲁,五十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有太阳留下的深纹路比脸上的肉色深两个色号,那是风吹日晒二十年的结果。不是假晒,假晒的人只有脸颊红,后颈根是白的,鲁庄头的后颈也是古铜色的。
“姑娘,一路辛苦”他递上一碗茶。茶碗是粗瓷的。碗口磕了一个小缺口。
沈清瑶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她说:“鲁庄头,账册呢?”
鲁庄头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先坐下,先喝茶,先寒暄。毕竟她才十四岁一个小姑娘到了陌生的田庄,按理说应该先怯场,但她没有,她连茶碗都没端起来。
“账册,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的册子。蓝布封面。线装。封面上贴着一条红纸“西郊田庄甲寅年正月账目”。
沈清瑶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字是端正的,每一笔支出都有日期,有用途。有经手人,有核验画押,格式上滴水不漏。
她翻了三页,然后合上了,不是看完了,是知道后面不用看了,格式太完美了。完美的账就像一件补过的衣服你摸不到破洞,因为破洞已经被针脚盖住了。但你只要把衣服翻过来看里子线头的走向不对。
“鲁庄头,带我看一圈”
“看什么?”
“粮仓,磨坊,田,挨着看”
鲁庄头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大概是第一次碰到进门不看账先看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