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在晚饭前回来了。
比她自己说的“晚饭前回来”早了半个时辰。穿的是走时那件蟹壳青圆领褙子。头发没有乱。羊脂白玉簪还在发间。但脸上的神色不对不是慌乱,是空。像一面镜子。照不出里头的任何东西。镜子还在。但镜子里的人走了。只剩一个空壳。空壳还在走。还在说话。还在张罗。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从正门进来的时候。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踩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上有水渍。是今天早上下过的雨。她的鞋底踩过水渍。水渍在她脚下无声地散开。像在让路。她走过正门。穿过回廊。回廊上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沈”字。字旧了。漆掉了。她没看。她低着头走。走到大房门口。周嬷站在那里。两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得笔直。铁柜钥匙挂在脖子上在领口上方露出半截。亮闪的。王氏走过她面前。没看她。只看了一眼那把钥匙。然后说了一句话。
“收起来,用不着了”
周嬷愣了一下,然后慢从脖颈上取下钥匙,拿在手里,手心是湿的,王氏推门进了大房,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那张紫檀木椅子上,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怕椅子会碎,但椅子没有碎,结实得很。
沈清瑶是从阿蕊嘴里听到的。
阿蕊跑进来说“大伯母回来了”的时候连气都喘不匀。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从厨房一路跑过来。菜叶甩了一地碎泥。“周嬷把钥匙交出来了不是给大伯母是放在桌上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不是放是搁在那里大伯母没有拿”她的声音又快又碎。像一把豆子撒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但每一颗都是消息。每一颗都是变化。沈清瑶听着。没有打断。她把算盘放在桌上。珠子停在四千三百二十一两的位置上。她没有拨。她等阿蕊说完。
“你先喘匀了再说”沈清瑶放下手里的算盘。给她倒了杯温水。
阿蕊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户部收走了所有大房的账本,大伯母没被扣人但是账本全收走了,周嬷刚才锁好的那本也在里面,大伯母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去的时候带了账本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的?”
沈清瑶沉默了,她把水杯放回桌上,算盘上的珠子停在了一个位置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四千三百二十一两。是上个月沈府的总开销,这个数字还在算盘上,但管这个数字的人已经没有了账本。
“还有一件事”阿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连窗外的风都不该听见似的。“沈明珠刚才去了正厅,一个人去的,正厅里现在只有她和大老爷。”
四月初,户部没有下判决。
王氏每天还在张罗府里的事买办、分派、吩咐下人。但下人们的态度变了。不是明面上的变该行礼还行礼。该叫“大太”还叫“大太”。但有些东西不同了。比如厨房采买单现在要赵管事过目不是王氏看完就算。比如库房钥匙现在分了两把一把在王氏手里。一把在赵管事手里。比如大房院子里的灯。这几天灭得比以前早了。
沈明珠每天都去正厅。
不是去请安,是去“帮爹看文书”。沈伯安一开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茶水自己倒自己喝。后来让她帮着誊抄一些无关紧要的段落。再后来让她看田庄的流水账。说是“帮你大伯母分担一些”。说这话的时候王氏刚好站在门外。她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半拍然后端着茶盘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一个一个茶盏摆得整齐。像摆算盘珠子。摆完了。出去了。一句话没有。
“她在让”沈清瑶对阿蕊说。
“让什么?”
“位置,明珠想要的那个位置,她让明珠自己走过去,不拦,不推,也不帮忙,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明珠走到座位跟前,伸手。然后看她能不能坐得稳。”
“坐得稳吗?”
沈清瑶没有回答,她翻开了一本新账本,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四月初三,二河仓秋粮出库。
四月初七,陆景行来了一趟。
没有走正门,从东边角门进来的那个门平时只开给送菜的老王头,门吱嘎响了一声,沈清瑶正在廊下翻账本。听见声音抬头看见陆景行站在门洞里,穿了一身青灰直裰,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新划的印子细的,像是被纸片划的。
“你怎么走这个门?”她合上账本。
“正门有人盯着,大房的人”他走过来。站在廊柱旁边。没有坐。“王氏的人在门口放了两个婆子并非防贼,而是看我,我要是从正门进来,一盏茶之内就会有人跑进去禀报。”
“禀报什么?”
“禀报我来找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看她的时候眼神不淡是那种算账的人之间才有的对视,像两把算盘同时拨了一颗珠子,啪,啪。
“案卷递上去了”她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白水。“户部收了,王氏的账本也收了,但人没扣”
“正常”他也坐下来。把碗端起来。没喝。拿在手里。“户部处理这类案子有三步第一步查账,第二步传人,第三步判,现在才到第二步的一半,账本收了但还没查完,查完了人才能扣,扣了才能判。”
“第二步要多长时间”
“看查的人,如果是郎中的手下去查最快十天,如果交给从五品以下的小吏那就看运气,小吏分到的案卷能堆到房梁那么高。一本一本查,两个月不算慢。”
“那你呢,你是郎中还是小吏?”
他把碗放在唇边喝了一口,然后说。
“我从五品,但我查的是沈府,不是别人的案卷,沈府在户部有三本存根,二十年没查过,我现在查第一本。”
“查到了什么?”
“你上次给我的嫁妆契书,上面的玉如意和实物对不上号契书写的是和田玉,实物是岫玉,两个差了十倍价钱。光这一条就够她脱不了身。”
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纸面干燥,折得很齐,放在算盘旁边。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调令,户部下的从八品调任正八品,去太仓,下个月上任。”
沈清瑶的手停在算盘上,她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拿,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轻晃了一下,不响,但她知道陆景行看到了。
“你办的?”
“不是,他自己考绩过了,我帮他递了个名字太仓有个缺,离京城十五里地,比在户部抄文书的差事好一些,至少有事做,有账能管。”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上,放在自己膝盖上。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个好一点的位置,这件事跟沈府的案卷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