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月圆,二房偏厅的灯亮到亥时。
不是一盏灯,是四盏。两盏挂在梁上。两盏放在桌上。灯油是阿蕊去库房新领的赵管事批的条子。“二姑娘要学针线,晚上费眼睛”条子上是这么写的。实际上是费眼睛。但不是针线,是算盘。
偏厅不大,平时放杂物,今天清瑶让阿蕊收拾出来了,杂物搬到廊下,桌上铺了一块蓝布,蓝布旧了,但洗得干净,布上有几个小洞。是虫蛀的,但不影响,桌上摆了三把算盘,一本空白账册,一支毛笔,半块墨,还有一叠白纸,白纸是从赵管事那里借的。赵管事没问为什么,他现在不问了,清瑶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三把算盘。从陈嬷家借来的。旧算盘。陈嬷翻箱底翻出来的一把缺了一颗下珠。一把档子松了。一把拨起来声音比较闷像是珠子都老了。但还能用。陈嬷说了一句“这东西跟了我三十年,现在又有人拨了”。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但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阿青坐在最前面,她面前没有算盘只有一张旧纸和一根炭条,纸是从厨房灶台的灶神像后面抽出来的,炭条是烧火的时候从灶膛里捡的。她从小就这样不能说话,所以用炭在地上画,画数字,画菜的数量,画米缸还剩多少,画了一地,下一个人从灶台前走过,一脚就把她的字踩没了。但她还画。
现在她面前是一张纸,纸不会被人踩。
“今天只教一件事”沈清瑶站在桌前。桌上摊开一本空白账册。第一页已经写好了范例收。五百文。支。三百二十文。余。一百八十文。“不是教算盘,是教记账,学会记以后每个月你们自己算自己的月银,不会再被人少算。”
底下的丫鬟没人说话,但她们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这些。
阿蕊坐在第二排。她面前放着一把算盘。她认识这把算盘是沈清瑶的。平时放在妆奁旁边那把。珠子油亮。档子紧实。拨起来声音脆。沈清瑶把它放在她面前。没说“这是我的”。说的是“你用”。
“账有六字,你们今天只记两个字收,支”
沈清瑶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大字。墨浓。“收”字写在左。“支”字写在右。中间空了一大片。她在那片空白里写了一个等号。
“收,是进来的,月银是收,赏钱是收,逢年过节的利市是收,支,是出去的,针线是支。头绳是支,往家里捎的碎银子也是支,不是往外出就不对,是往外出就叫支,每一笔都记,月底一对,进来的多还是出去的多一看便知。”
“可是我不识字”后头有个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所以才要学,今天只教两个字的写法”
她把炭条递给阿蕊。阿蕊在纸上歪扭画了一个“收”。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收”。她又画了一个“支”。这个更不像。右边的“又”写成了一个圈。沈清瑶没说她写错了。只说了一句话。
“第一个对,第二个把圈的那一笔拉直了就是又”
阿蕊把圈拉直,果然就对了,她自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阿青没有写“收”。没有写“支”。她写了一个数字八。
先写了一个八,然后在这个八的右边加了两道竖,又加了一道横,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点。然后抬头看沈清瑶,沈清瑶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写的是八百文。
炭条在纸上留下的痕迹粗,黑,重,阿青写字的时候用力,像在刻,并非写字,而是刻字,刻在纸上,刻进纸里。不让它消失,不让它被人踩掉。
“你的月银”沈清瑶说。
阿青点头。
“以前是多少?”
阿青画了一个六,然后是横,然后是一点,六百文。
“多了二百文”沈清瑶说。“什么时候开始多的?”
阿青又画了一个五,一横,一点,然后在边上画了一个小圈她画的是月亮,五月,月圆,她五月开始拿六百文,从这个月开始拿八百。
“是你帮赵管事盯厨房之后”
阿青点头,点了两次,很重,眼睛里有一层光,不是眼泪,是炭条写的字终于没被人踩掉的那种光。
沈清瑶没说什么。在她面前的纸上又写了一个字“收”。写在八百文的上面。然后指她“你的月银,是收,记下来,以后每个月底自己算,不要让张嬷替你算她算不清楚。”阿青看着那个字。她不认字。但她认得那个字下面的数字。八百文。她用炭条在“收”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八百文。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一道竖线。这是她自己的记法。圈是收。竖线是存。她不会写字。但她会记。
阿蕊忽然举手。“小姐我有一个问题”
“说”
“这个月银八百文,上个月银也是八百文收了多少,去掉针线头绳一百二十文,还剩多少?”
“你自己算”
阿蕊拨算盘,拨错了三次,第四次拨对了六百八十文,她自己不敢相信,又拨了一遍,还是六百八十文,她抬头看沈清瑶,张着嘴。没说出话。
“对,六百八十”
阿蕊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啪。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算盘,是她脑子里那个“我不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