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沈府照例在正厅摆了粽子,红枣的,豆沙的,肉馅的。各摆了一盘,粽子用青叶子包着,叶子上还带着水珠,灶房的人一早起来煮的。灶上热气腾,蒸汽把灶房的墙壁都熏湿了。
王氏今天穿了一身艾绿色的褙子,艾草的颜色,在这天看着应景,她头上插了一支银钗,钗头挂着小的香囊。香囊里装着艾草,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满屋子都是艾草的味道。
她亲自给沈伯安剥了一颗粽子,粽子黏,糯米粘在叶子上,她用筷子一点一点刮下来。刮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浪费,又给沈清漪夹了一块,沈清漪接过来。低头吃,不说话。
沈明珠坐在她下首,穿了一件浅黄色的新褙子,不是上次那件藕荷色的,是另一件。衣料上没有织金,很素,但裁剪极合身,腰身收了。显得人瘦了一圈,她吃粽子的动作很斯文,筷子夹糯米没断,没散。放进嘴里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清瑶坐在三房的位置上,离主桌远,她面前摆了一盘红枣粽,她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红枣甜,糯米软。但她没吃出味道,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王氏,王氏今天笑得比平时多,给沈伯安夹菜的时候手稳。说话的时候声音亮,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清瑶注意到一件事,王氏的手指上没有戴戒指,平时她右手戴一枚金戒指,戒指上镶了一颗小的红宝石。今天没有,手指光秃的,指甲修得干净。
她在藏什么。
周嬷不在。她在户部的小房间里已经待了三天。问话。记录。对账。户部的人把沈府二十年的采买单摊在她面前。一条一条问这个是谁经手的。这个进了多少。这个去了哪里。她不回答“不知道”。也不回答“记不清”。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单子。偶尔抬起手指点一下说明这条是大太经手的。那条是张嬷经手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第五天,她说了一个名字。
老庄头,马福,小田庄管了十六年,两年前被调走。说是去了南边,但户部的记录里没有他离京的文书,没有调任令,没有任何他离开宁京的记录。马福这个名字在户部的户籍册上还写着一行字宁京西城外小田庄,世代佃农,未迁。
十六年,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十六年,管着一个小田庄,田庄不大。五十亩地,种麦子,种豆子,每年收多少粮。交多少租,他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楚。
两年前他突然不见了,没有告别,没有交接,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无声无息。
户部的人查了他的档案,档案薄,只有三页,第一页是他的籍贯。世代佃农,第二页是他管田庄的记录,十六年,无差错。第三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调令那一栏空着,日期那一栏空着。去向那一栏空着。
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去了哪里?”户部的问话官问。
周嬷没有回答,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交握,握了很久,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但她没有松。
她抬起头不是看问话官,是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槐树,五月。槐花已经落完了,剩一树绿叶子,叶子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的,像一把铜钱洒在地上。
她目光停了很久。
“你们去查小田庄”
这是她唯一多说的话,说完就不开口了,问话官又问了三遍,她不答。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地上,拔不动。
五月初六,陆景行在角门外等。
角门在沈府的东边,平时不开,只有送柴送炭的时候才开,角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墙,墙高,阳光照不进来,地上潮。长了青苔。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书吏,但不是上次那两个,是个面生的,穿一身半旧灰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拿的不是卷宗是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像在包一件怕碎的东西。书吏站在陆景行身后,不说话,眼睛看着地,像一截木头。
陆景行看到沈清瑶从角门出来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寒暄,直接把油布包接过来放在石阶上解开了里面是小田庄的旧账册。赵管事昨晚从库房翻出来的,藏在一堆发霉的旧契底下,封皮上蛀了两个洞,但里头还在。纸发黄了,边角卷了,有水渍,是库房漏雨留下的。
“你上次说大田庄被压了两年的粮食,去了户部一个郎中的私仓。”陆景行翻开账册。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指甲短。指腹上有茧。是常年翻账册留下的。“小田庄也是同样的操作,压三成,庄头老马记了实收,两年前小田庄压了一百四十三石。老马的原册上记了数量,记了去向,最后一页写了那个户部郎中的名字。”
“什么名字?”
“孙”
“只有一个姓”
“只有一个姓,他不敢写全,但够了,户部姓孙的郎中。只有一个孙汝为,管官仓调配,官仓的粮食出入库都要过他。”
沈清瑶站在角门阴影里。五月的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石阶上。照在那本蛀了洞的账册上。光落在“孙”字上。像把那个字烫了一下。
清瑶看着那个字,孙,孙汝为,户部郎中。管官仓调配,他在户部坐了十几年,手里的印盖了上万次,每一次盖印都是一笔粮食的出入。每一次出入都有人得,有人失。
“你查得动他吗?”她问。
“郎中从五品,我从六品,按品级我动不了他,但户部的规矩有一条官仓出库。必须三印齐备,孙汝为手里有第一印,第二印在仓场手里,第三印在主事手里。如果他绕过后面两印动用了官仓就算他是从五品,也得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