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证据吗?”
“没有,只有你那本大田庄流水账和老马的这本小田庄旧册,但这两本只能证明沈府的田庄粮食被压了证明不了粮食一定进了孙汝为的私仓。”陆景行把账册合上。账册薄。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粮食从田庄出来,进了官仓,从官仓出来,进了私仓。中间经过三道手,三道手都有人,有人就有账,有账就有痕迹。但现在我们只拿到了第一道手的账,田庄的账,后面的账还在孙汝为的手里。”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周嬷那边开口,她管大房内库,内库和小库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连着库房,库房连着田庄。田庄连着官仓,她只要说出一个点这条线就断了。”陆景行把账册用油布重新包好扎紧,然后抬头看着沈清瑶。
他的眼睛在角门的阴影里显得深,眼眶下有青,是熬夜留下的,他最近在查什么。清瑶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他没睡好。
“清瑶你上次说你父亲的调令是下个月,那就是六月,六月之前沈府的事可能还到不了户部的中堂那里,但六月之后你父亲在太仓。太仓是孙汝为管的,你在沈府查孙汝为的底,你父亲在孙汝为手里当差,这两件事能不能同时做,你想过没有。”
沈清瑶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想过,从大田庄回来那天晚上就想了,想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把父亲的调令从褥子底下拿出来,压在算盘底下。算盘上打了一个数字一千二百石,是户部太仓的月均入库量。
她爹调去那里,每天过的就是这些数,每笔粮食上都有孙汝为的印,她在沈府每多翻出一石去向不明的粮。就等于在孙汝为的账本上多划了一刀,但她爹也在那本账上不是划的人,是被划的人。
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窗外天亮了,鸡叫了,阿蕊在门外敲门。她没应,她把调令拿起来,目光停了很久,纸上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做人一样,认真。规矩。
她不知道他在太仓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孙汝为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两本账册上,一本是大田庄的。一本是小田庄的,两本账册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方向。
“我想过”她说。“我爹去太仓的事先不让我爹知道我在查什么,到时候如果他遇到了麻烦你再帮他一次。跟我无关的那种帮?”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把油布包夹在腋下,站起来。
“帮不了,他到了太仓,每个月签的入库单上都有孙汝为的印,如果查案查到他经手的单子瞒不掉的。”
“那就不瞒,让他自己看清楚,他自己这辈子到底是在给谁当差?”
陆景行没再说话,他从角门走出去的时候,五月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几乎踩在脚底下,走了五步。他又转头。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妹,今天又去了陆家,这回没走正门直接走的后院,找了我家二房的赵姨娘。”
“她去干嘛”
“学算盘,赵姨娘夸她聪明,教了她半个时辰她已经能打简单的流水了,你妹学得比你还快。”
沈清瑶沉默了,心里清楚并非快,而是她本来就会,前世她教过她,这辈子她在假装从头学起。
她看着陆景行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窄,两面墙夹着,他的灰袍在墙角一闪。就不见了。
清瑶低头看手里的油布包,账册在里面,老马的字在里面,孙汝为的名字在里面。六百石粮食的去向在里面。
她把油布包藏在袖子里,转身走回角门,角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轴干涩。吱呀一声,像老人叹气。
她穿过穿堂。走过游廊。游廊下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沈”字。字旧了。漆掉了。她没看。
回到屋里,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放在算盘旁边,算盘上打着一个数。一千二百石,太仓的月入库量。
她坐在桌前,看着油布包,看着算盘,看着窗外。
窗外是仓巷,仓巷安静,没有人,只有风。风吹着墙头的草,草弯了,又直了。
她想了一件事。
父亲六月去太仓,太仓是孙汝为管的,她在沈府查孙汝为的底,父亲在孙汝为手里当差。
两件事,同一个人。
她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