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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侍郎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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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接过旧账。翻开。永昌四年的调拨单底子。发黄的纸上写着一行字“沈府大田庄春粮一批,调京东西坊”京东西坊不是官仓,是宁京一个民间粮栈。现在已经倒了。但八年前这个粮栈的东家姓曹。粮栈的门面还在宁京东城。改成了布庄。但招牌底下还能看见“京东西坊”四个字的痕迹。漆剥了。字还在。

“这个曹是曹世良的什么?”

“表弟,粮栈是曹世良表弟开的,八年前就开了,后来粮栈倒了,曹世良的表弟改行做了盐,但那条线还在从沈府田庄出发,走王家经手,到曹家粮栈。再从曹家粮栈散到官仓的缺口里,八年前是这样,四年前孙汝为接替了王家那条线之后直接走了户部官仓的调配手续,更省事了。”

陆景行把八年前的调拨单和他手里这本透墨的“曹”字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着八年的风。但画的是一条完整的线王氏娘家开道。曹家收粮。孙汝为接班。沈伯安失察。一环扣一环。一端在沈府后院。另一端在陆家大房。

书吏刚才拿来的资料里还夹着一张条子。条子是清瑶写的。字很密。只有一句话“陆家二房采买冯管事,上月虚报银十两七钱,不是在查案卷,是明珠从赵姨娘那里看了单子,账我替她算了。”

清瑶不知道明珠抄了账。但她从赵管事嘴里听说了明珠在陆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赵姨娘让明珠看了冯管事的采买单。明珠看的时候没说话。看完把单子放回去。跟赵姨娘说了一声“谢”。然后走了。赵姨娘觉得奇怪。明珠以前来都是问东问西。今天只看不说。像在记什么。

清瑶用自己的人脉打听了一下,冯管事是陆家大房太的人,不是二房的,大房借了冯管事的手伸到二房采买上。每月从采买单上刮一层油,跟沈府的假账一个套路,这就是说,陆家大房有人在分利。这条利跟田庄那头的线是不是同一回事还不确定,但陆家有人在账目上动了手脚,这点确定了。

陆景行把条子看完,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窗外槐花已经落完了,树枝上剩了一树绿,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冯管事的月银是陆家大房开支的。但他管的是二房的采买,大房出钱养一个管二房的采买这是安插,不是为了二房好,是为了从二房身上刮钱,而刮这些钱的人是他大哥陆景川。陆家大房长子,正五品工部郎中,陆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人,在外人看来陆景川是陆家的门面。在内里他每月从自己弟的采买上刮十两,不多,但这事从头到脚全是鸡毛,不是贪是恶心。

现在这条鸡毛跟孙汝为大案缠在了一起,原因是冯管事的采买单有一部分丝线,是走孙汝为那条私粮渠道进来的,私粮渠道不只是运粮食之外夹带各种货。丝线只是一小部分,大的部分是粮食,但丝线把陆家大房和孙汝为这条线连上了,连得不太紧。但连上了,如果查下去,陆景川会被带出来,带出来的不是大罪名是脸面,但陆家的门面,就是他自己的脸面。

陆景行查案查到了自己家,这条线不是他铺的,但他得踩。

他把十七本册子叠好。用麻绳扎了一道。麻绳粗糙。勒进纸里。纸角翘了。他用手压平。然后拿起笔。在案卷封皮上写了两个字“待递”。待递不是递,是准备好了。等一个时机。但这个时机什么时候到。他自己说了不算。要看曹世良那头有没有动静如果曹世良先出手把这个案子压住。那连“待递”都递不上去。

他放下笔,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干了,他没加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七百八十石。七批调拨,三个人签字,一个从三品侍郎,一个失踪的庄头,一个失察的主事,还有一个自己家的人。

天黑的时候,他出了衙门,走到沈府角门外,没敲门。站在门外,五月末的晚风把角门上的铁环吹得微晃,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清瑶在院子里拨算盘的灯,他听见珠子声了。啪啪,节奏很稳,没有停。

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没敲,走了。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有些账现在算太迟。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街上没人,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青石板上,青石板反光,像一层薄冰,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线。线的一头连着沈府,另一头连着户部,中间是他自己,站在两个地方之间,查着两边的账,两边都有他认识的人,两边都有他不能说的秘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子里有一张纸。是那张写着“待递”的案卷封皮。纸薄。但他觉得沉。比十七本册子加起来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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