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户部查账司。
陆景行在卷宗堆里坐了三天,面前摊着十七本册子老马的油布账,刘大的大田庄流水,陈嬷的旧台账。孙汝为五年来的官仓出入记录,还有两份他从文书房调出来的官仓调拨单,桌上还有三杯凉茶,两盏油灯,一碟点心,点心是书吏放的。他没吃,点心落了灰。
他的手指翻账册翻得发白,指腹上的茧磨薄了,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手指打滑,纸上有汗。是他自己的,三天没睡好,眼睛红了,眼眶深了,下巴上冒了青茬,他没刮,顾不上,其中一份是永昌十五年的三年前。从大田庄调往宁京东仓的春麦,账面记录一百二十石,实际入库老马的私仓记录上写了,一百八十石。差了六十石,这六十石没进官仓,进了私仓。
但调拨单上的签字不是孙汝为一个人签的。孙汝为签了“调”。仓场签了“收”。主事签了“核”。三印齐全。三印齐全的前提下粮食还能少说明这三个人里不止一个在分利。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粮食被压了。但签了。
三个人。三个字。“调”。“收”。“核”。三个字合在一起就是一笔粮食的去向。三个字分开看。每一个都是正常的。合在一起看。每一笔都是假的。
陆景行把七张调拨单并排摆在桌上。七张单子。七个“调”。七个“收”。七个“核”。二十一个字。整齐。像一排墓碑。每一行字下面埋着一批粮食。粮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但字还在。签字还在。墨迹还在。
陆景行顺着调拨单往上翻。把所有问题的调拨汇总到一起四年里一共有七批粮食。从大田庄出来。以“库存调整”的名义入了官仓。但实际入库量比账面少了总计七百八十石。七百八十石。够两千个人吃一年。这些粮食去了哪里。没有人问。没有人查。账面上平整。每一笔都有三个人的签字。每一笔都走了正规程序。
这七批调拨单每一张都走了三个人的签字孙汝为。仓场大使。主事。三个人缺一不可。主事是沈伯安。沈清瑶的大伯。沈伯安的签字在每一张调拨单上都有。但他的签字永远是最后一个“核”。核的意思是前面两个已经确认了数目。他只是复核。复核的时候数目怎么写上去的。他看了一眼就签了。不是合谋,是失察。合谋要下狱。失察只罚俸。但不管合谋还是失察。沈伯安的名字在这条链上。
陆景行心里很清楚。清瑶会看到这些单子。她看到自己的大伯在每一张问题调拨上签了“核”她会怎么办。这不是她爹,是她大伯。是沈府的正经老爷。这案子查到沈伯安头上。沈府就不是被动被查是主动被裹挟。
他把沈伯安的签字单独抽出来。七张调拨单。七个“核”字。每一个都一样。笔迹工整。一丝不苟。沈伯安是个认真的人。他签每一个字都认真。但他没有认真看过前面两个签字。他只是看了一眼数目。数目对了就签了。他不知道那些数目是假的。或者他知道。但他选择不看。
失察,这两个字在案卷里是轻的,在现实里是重的,失察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名字借给了别人,别人用他的名字做了一条私粮链,他不知道,或者他假装不知道。
更麻烦的事在后面。陆景行翻到老马记录的那一页透墨的“曹”字。他找文书房调了曹世良的官仓调配令。近五年的。曹世良是左侍郎。不管具体入库。但官仓的大宗调配超过五百石的都要他画行。他用的是行书。字很大。转角处有一笔非常特别的勾像鹰嘴。
陆景行把透墨的“曹”字跟曹世良的批字放在一起比。笔划的方向。落笔的轻重。勾的角度。一模一样。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油灯看。灯光从纸背后透过来。两个“曹”字重合了。严丝合缝。不是巧合。
曹世良知道下面有人在压粮。他至少画过行允许田庄压粮后不入官仓。以“库存调整”的名义做平账面。孙汝为只是执行者。曹世良是屏障。
从七品查账官去碰从三品左侍郎,按品级差了五级,陆景行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十七本册子。册子叠在一起,有一尺高,他翻了三天,翻出了一条从田庄到官仓的私粮链,链条的最上端是从三品左侍郎,最下端是一个失踪的庄头老马,中间串着孙汝为,王家。沈伯安,还有他自己家。
“大人”书吏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陈嬷那里调来的旧账清瑶托人送过来的。书吏走路轻。陆景行没听见。直到书吏把旧账放在桌上。他才抬头。书吏的脸在油灯下发黄。是熬夜留下的。他也三天没睡了。
“二姑娘说八年前的旧账里有一条线,压粮到中间这一路走得最久,查了王家的老管事,永昌四年到七年,王景川在庄上管田庄,他批的调拨单有一份底子在孙汝为的旧案卷里。”
“王景川是谁?”
“王氏娘家的堂兄,八年前在沈府田庄当管事,经手了头三年的压粮。”书吏翻开旧账。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永昌四年,他批了第一批调拨,从大田庄调出春麦六十石,名义上是'损耗核销',实际没损耗,粮食直接去了曹家粮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