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怕清瑶,怕她从后门带出去的东西,怕旧账册,怕阿青的灰砖。怕陈嬷嬷的嘴,怕夜课里传出的每一个数字。
但王氏不知道的是清瑶带出去的不是证据,是数字,数字记在脑子里,没有实物。王氏搜得了身,搜不了脑子。
清瑶从窗前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了一张图。
一个圈。写“王氏”。一个圈。写“后门”。一条线连着。线上写了四个字。“眼线盯梢”。
然后她在“王氏”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仓巷”。一条线连着。线上写了四个字。“箱子转运”。
两个圈,两条线,一个盯人,一个藏物。都是为了一个字防,防清瑶,防消息走漏。
王氏在做两手准备,盯住清瑶不让消息走漏,藏好箱子万一东窗事发,东西不在府里。
清瑶在图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两手准备,说明她不确定会不会出事,不确定的人会犯错。”
她合上账本。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是阿蕊的声音。“柳姨娘来了”
清瑶把账本合上。“请进来”
柳姨娘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块绣帕,藕荷色的。海棠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的手艺。
“阿瑶”柳姨娘说。“赵姨娘托人带了个口信”
清瑶抬起头。“什么口信?”
柳姨娘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折成四折。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珠在陆家账房,看见了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清瑶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什么东西,清瑶不知道。但赵姨娘传话说明赵姨娘也觉得这个东西重要,赵姨娘是陆家二房的采买管事。她见过的东西多,她觉得重要那一定是和账有关的。
“赵姨娘还说了什么?”清瑶问。
柳姨娘摇头。“就这一句,托绣坊的伙计带来的,伙计说赵姨娘让他把纸条塞在绣帕里,不要让别人看见。”
清瑶把纸条折好,夹在账本里。
明珠是清瑶的前世仇人,也是清瑶现在的临时合作者。
前世,明珠学了清瑶六年本事,然后在账目上做假,嫁祸清瑶私吞三万两白银。入狱后送来一碗毒粥。
那一碗粥,清瑶记了两辈子。
但这一世,明珠还没到那一步,现在的明珠,14岁。三房庶女,在陆家找自己的路,她帮清瑶看账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她需要清瑶手里的信息。
清瑶也需要她。
这种合作,像两把刀背靠背立着,谁先转谁就割到对方。
但清瑶不怕,因为刀她前世已经被割过一次了,知道刀口在哪里。
“柳姐姐”清瑶说。“赵姨娘的伙计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柳姨娘说。“绣坊刚开门,他就来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柳姨娘说。“他只认识绣坊的招牌,赵姨娘告诉他把东西送到柳记绣坊,交给柳老板。”
清瑶点头,赵姨娘做事很细,不让伙计知道柳姨娘和沈府的关系,只认绣坊的招牌。
赵姨娘是陆家二房的采买管事,她见过的东西多,她觉得重要那一定是和账有关的,和账有关的东西。清瑶都要看。
“好”清瑶说。“柳姐姐,这个口信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姨娘。”
“我知道”柳姨娘说。“我谁都不说?”
柳姨娘走了。走之前把绣帕留在桌上。“这两块帕子是赵姨娘定的,你要是见了她帮我带给她。”
清瑶点头,送她到门口。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块绣帕,藕荷色的,海棠花。针脚细密。
两块帕子,一张纸条,一条线。
从沈府到陆家,从清瑶到明珠,从柳记绣坊到赵姨娘。
这条线是清瑶手里最细的一根,细到随时会断,但也是最远的一根,远到能伸进陆家的账房。
清瑶不信任这条线,但她需要它,不信任的东西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像踩薄冰。一步一步的,踩重了就碎。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
“六月初七,明珠在陆家账房看见东西,赵姨娘传话,想让我看。什么不知道?”
她合上账本。
等,等阿蕊明天的消息,等父亲的回信,等明珠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
清瑶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六月的天,长。但再长也有黑的时候。
她想起阿青画的那个圈,圈里一个字,贪。
贪,一个字,底下埋着多少人,多少账。多少年。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一本账本转到另一本,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从厨房转到太仓,从太仓转到户部。
但账永远在那里,记着的,就跑不掉。
清瑶合上账本。
后门有人看着了,厨房有人记着了,账有人算着了。
网在收紧。